林深在抽屉最底层摸到那枚褪色的皮质笔记本时,梧桐叶正顺着纱窗的缝隙飘进来,落在积灰的钢琴盖上。他指尖划过封面烫金的纹路,那道被指甲抠出的月牙形缺口还在,像十七岁那个暴雨夜,苏晚在电话亭里哭花的眼线。
笔记本第三十七页的钢笔字迹己经洇开,数字却依旧清晰。林深数过无数次,从左到右七个阿拉伯数字,像七颗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他胸腔左侧某块柔软的地方生了根,每逢梅雨季就长出毛茸茸的霉斑。
他现在是美院的雕塑系教授,右手常年沾着石膏粉,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刻刀而有些变形。每次给学生示范如何处理人体肌肉的转折时,总会想起苏晚脖颈处的线条——她十七岁时总爱穿高领毛衣,某次画展上被暖气熏得红了脸,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毛衣领口,露出一小片像瓷器般细腻的皮肤。
那串数字第一次出现在他草稿本背面,是苏晚用偷藏的口红写的。那天他们在画室里临摹《拉奥孔》,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大卫像的脚踝,恰好落在他摊开的素描纸上。“我爸不让我用手机,”她说话时睫毛上还沾着金箔碎屑,“但传达室的张叔认识我,你打这个电话,他会喊我。”
林深当时正用6B铅笔涂抹阴影,铅笔芯突然断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他看着那串被口红晕染开的数字,像看着某种即将爆炸的秘密。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通话只发生过一次。高二下学期的模考成绩出来那天,林深在画室待到深夜,石膏像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攥着公用电话的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突然听见苏晚的声音穿过杂音涌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你吗?”
那晚的月光把画室的地板照成淡蓝色,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大卫像的底座上,又弹回来震得耳膜发疼。苏晚说她把画的星空图贴在了卧室天花板上,说传达室的挂钟慢了十分钟,说她爸又在客厅里喝醉了酒。林深握着听筒的手指逐渐收紧,首到听见那边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忙音。
后来他再也没打过那个号码。苏晚转学那天,他正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改画,回来时发现画室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花盆里压着张纸条,上面画着简笔画的笑脸。薄荷的叶片上还带着露水,像是谁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把它搬进屋。
如今那盆薄荷早就枯了,陶盆裂了道缝,被林深收在储藏室的纸箱里,和他十七岁时的画夹堆在一起。去年校庆回母校,传达室的张叔己经退休,新换的保安对着他胸前的嘉宾证敬了个礼,值班室的玻璃柜里摆着崭新的智能电话机,再也没有那种转盘式的老旧座机。
林深的手机里存着几百个联系人,有画廊老板,有合作的策展人,甚至有快递驿站的取件码。但他始终没把那串数字输进去,而是让它留在褪色的笔记本里,像一枚被琥珀封存的标本。
上个月在巴黎转机时,他在奥赛博物馆看到莫奈的《睡莲》真迹。水波里浮动的光斑突然让他想起苏晚的眼睛,她看画时总爱眯起眼,瞳孔里会盛着细碎的光,像把揉碎的星星撒进了玻璃珠。他摸出手机想记点什么,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是给助理发了条信息,让她把下个月的展览推迟一周。
画室的墙角堆着他新完成的作品,是尊等身的女性雕塑,脸部做了模糊处理,衣褶里嵌着细碎的蓝玻璃。学生们猜是照着某个模特做的,只有林深知道,那些玻璃碎片是他从储藏室的旧画夹里找出来的——苏晚当年总爱把亮片粘在画框上,说是这样在阳光下会更好看。
雨下起来的时候,林深正在给雕塑做最后的打磨。雨水敲打着天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轻叩玻璃。他放下砂纸,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摇晃,叶片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在路灯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间画室,墙上挂着幅没完成的星空图,颜料还在画布上流淌,像被打翻的银河。林深放大照片,看见画架旁边放着个眼熟的陶盆,里面的薄荷抽出了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