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第一次听见那支曲子,是在暮春的雨夜里。
船篷外的雨丝斜斜织着,将秦淮河的水染成一片洇开的墨色。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应酬,带着满身酒气躲进这艘租来的乌篷船,舱内点着盏琉璃灯,光透过薄纱灯罩,在竹编的舱壁上投下细碎的花纹。撑船的老汉不知何时离去了,只有水声在耳畔汩汩流淌,像谁在暗处呵出的绵长气息。
那琴声就是这时漫进来的。
不是秦楼楚馆里常见的靡靡之音,也没有刻意炫技的繁复指法。音符像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发亮,顺着水波漂过来,缠在船篷的竹骨上,又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沈砚之摊开的宣纸上。他本是想趁着酒意写几笔游记,此刻握着狼毫的手却悬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倒像是把远处的夜色裁了一角下来。
“这是……”他低声自语,酒意忽然醒了大半。
琴声断断续续,时而像檐角滴落的雨珠,时而像风拂过青萍,最妙的是收尾处那一下轻颤,仿佛指尖不经意滑过琴弦,却恰好落在心尖最软的地方。沈砚之推开舱门,冷雨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钻进领口。他扶着船舷望去,只见斜对面的画舫上亮着一盏孤灯,窗纱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的人影。
是个女子。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素裙,长发松松挽着,一支玉簪斜插在发间。因着距离远,看不清眉眼,只觉得她的侧影像极了前朝画师笔下的仕女,清淡得像一缕烟,仿佛风再大些,就能把她吹进水里,化作一尾游鱼。
琴声停了。
那女子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沈砚之慌忙退回舱内,心脏却跳得厉害,像被方才的琴音缠住,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听见对面画舫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收起了琴,接着是木桨划水的声音,那盏孤灯便随着水波慢慢飘远,最终融进了远处的灯火里。
“先生,要回去了吗?”撑船老汉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船头问他。
沈砚之望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再漂一会儿。”
船在水上漫无目的地荡着,雨渐渐小了。沈砚之仰头看向天空,乌云散去些,露出几颗疏星,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银鳞。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句子: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那时只当是诗人的夸张,此刻却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坐在星河之上,连呼吸都带着星辰的清辉。
接下来的几日,沈砚之总在黄昏时分租下那艘乌篷船,在秦淮河上慢慢漂。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守着那艘画舫可能出现的水域,像个等待猎物的猎人,又像个怕惊扰了美梦的痴人。同行的友人笑他,说他放着金陵城的繁华不去享受,偏要在这破船上浪费光阴。沈砚之只是笑笑,并不辩解。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想再听一次那支琴曲,或许是想看清那女子的模样,又或许,只是贪恋那份被琴声浸润的安宁。这些年他在官场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己忘了心湖是什么模样,首到那日雨夜里的琴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来,才惊觉湖底原来还藏着些未被染尘的东西。
第七日傍晚,那艘画舫终于又出现了。
这次没有下雨,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胭脂色,连带着河水都泛起温柔的红。画舫泊在柳荫下,那女子依旧坐在窗前,手里却没有抚琴,只是望着水面出神。沈砚之让老汉把船往那边划了些,这次距离近了,他终于能看清她的眉眼。
是双极干净的眼睛,像盛着秋水,又像藏着星光。鼻梁小巧挺首,唇色很淡,嘴角总是微微抿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她穿着同那日一样的月白裙,只是发间多了朵白色的茉莉花,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和着水汽,清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是谁?”沈砚之问撑船老汉。
老汉眯着眼睛看了看,咂咂嘴道:“哦,你说苏姑娘啊。这秦淮河上,谁不知道苏晚晴姑娘的琴艺?只是她性子怪得很,每月只来这几日,每次都独来独往,也不接客,就自己坐在船上弹弹琴,看看水。”
“苏晚晴……”沈砚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了颗糖,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