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总坐着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林溪第三次数到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时,雨丝正斜斜掠过玻璃窗,在午后的阳光里织成半透明的网。她把笔记本翻过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三毫米处,最终还是落回"概率论"三个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云朵。
男生突然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有片银杏叶从他摊开的书页里飘出来,打着旋儿落在林溪的帆布鞋前。她抬头时只看见他消失在书架尽头的背影,浅灰色书包带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只掠过树梢的鸽子。
这片叶子脉络清晰得像幅地图,她夹进笔记本第37页时,听见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密了。
九月的风总带着桂花的甜香。陈默在篮球场边捡到那支钢笔时,晚霞正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笔帽上刻着极小的"溪"字,笔尖还凝着一滴蓝黑墨水,像颗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他把钢笔插进校服口袋,转身时撞进一阵突如其来的香里。穿浅蓝连衣裙的女生抱着画册从香樟树下跑过,帆布鞋踩过水洼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发梢沾着的桂花落在他手背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痒。
后来他总在晚自习后绕去美术楼。月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琴键似的光影,某个画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窗帘缝隙里漏出的铅笔屑味,混着窗外的桂花香飘过来,让他想起那滴没落下的墨水。
图书馆的暖气总在午后变得慵懒。林溪发现那片银杏叶旁边多了行小字时,指尖正停在《雪国》的扉页。铅笔写的"借一片月光",字迹清瘦,末尾画着个半开的月亮,像被谁咬过一口。
她去管理员那里查了借阅记录。37号书架的《雪国》最近的借阅人是陈默,登记日期恰好在她发现银杏叶的第二天。窗外的阳光突然穿过云层,在名字上投下细小的光斑,她数到第七个光斑消失时,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钢笔帽叮当响。
元旦晚会的彩带落在钢琴上时,陈默正在后台调试音响。穿白毛衣的女生抱着小提琴经过,琴盒上贴的银杏叶贴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看见她琴弓上的马尾毛沾着根银色亮片,像谁不小心掉落的星子。
"能帮我递下松香吗?"她的声音混着远处的歌声飘过来,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冽。陈默递过去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松香的涩味里突然渗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和那个秋天水洼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散场时他在礼堂角落捡到本画册。第24页画着图书馆的玻璃窗,雨丝和阳光交织的地方写着"未拆的信",旁边有片用丙烯画的银杏叶,颜料厚得能看见笔触的起伏。
三月的樱花总落得猝不及防。林溪在公告栏前的人潮里弄丢了画册,转身时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浅灰色书包上挂着的银杏叶挂坠硌在她额角,像颗突然绽开的春天。
"你的画册。"男生的声音带着刚跑完步的微喘,把那本熟悉的蓝封面递过来时,她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绳,和图书馆那页笔记里画的红绳一模一样。
风突然掀起漫天樱花,白的粉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摊开的画册上。第24页的银杏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动,旁边不知何时多了行钢笔字:"在等一场雨"。
她想说什么,却被涌来的人潮推开。再回头时,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正消失在樱花深处,书包上的银杏叶挂坠在花海中忽明忽暗,像枚沉在水底的月亮。
梅雨季的最后一场雨来得很急。陈默把那支刻着"溪"字的钢笔放在图书馆三楼的窗台上,旁边摆着从画册里撕下来的樱花标本。雨点击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响,他数到第七片被风吹进来的银杏叶时,听见身后传来笔记本翻动的声音。
但他没有回头。
雨停时,夕阳正从云缝里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狭长的光带。那支钢笔还在原地,旁边多了本翻开的笔记本,第37页的银杏叶旁边,有人用蓝黑墨水画了道浅浅的彩虹,彩虹尽头的空白处,停着一只没画完的鸽子。
风穿过走廊时,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嚣,还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某个教室的下课铃突然响起,惊飞了檐下的鸽子,也吹乱了窗台边那页没写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