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樟树碎屑掠过操场时,林微言总觉得能听见某种细碎的震动。她蹲在跑道边系鞋带,视线不经意扫过主席台台阶,看见沈倦正把一本物理竞赛题册垫在膝盖上,指尖转着的黑色水笔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
主席台后方的玫瑰花丛开得正盛,暗红与浅粉的花瓣被风掀起边角,像谁揉皱又展平的信纸。林微言数到第三片飘落的花瓣时,沈倦忽然抬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她鞋带上打了个死结的蝴蝶结。
“新鞋?”他的声音混着风飘过来,带着薄荷糖的清冽。
林微言猛地缩回手,指尖在帆布面上蹭出红痕。这双白球鞋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鞋头还簇新得发亮,此刻却像被戳破的秘密,在他含笑的注视下烫得惊人。她胡乱点头,转身时差点被跑道边的石子绊倒,听见身后传来短促的笑声。
高二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林微言的名字和沈倦并排出现在红榜最顶端。她攥着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选择题最后一道的红叉像道狰狞的疤——那道题沈倦写了三种解法,草稿纸被老师当作范本贴在教室后墙,字迹飞扬得像要从纸上跳下来。
晚自习前的空档,她抱着试卷去办公室问老师,却在走廊撞见沈倦。他正靠在栏杆上打电话,校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竞赛集训?不去,”他对着听筒漫不经心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栏杆,“下周有雨,我得去看玫瑰。”
林微言的脚步顿住了。她知道他说的玫瑰——学校西北角的花房,据说种着全市最难养的墨红玫瑰,只有每周三下午开放两小时。她也是偶然发现那个地方的,上周躲在花房后面背单词时,看见沈倦蹲在花丛前,用铅笔在素描本上勾勒花瓣的纹路,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这道题,”他不知何时挂了电话,突然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辅助线画错了。”
林微言吓得差点把试卷揉成团。他的手指点在她画歪的辅助线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带着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的缘故。“从这里切开,”他说着,抽走她手里的红笔,在图上划出利落的斜线,“把立体几何拆成两个平面,就像……”他顿了顿,视线飘向远处的花房,“就像玫瑰花瓣,一层包着一层,但拆开了都有自己的弧度。”
那天的晚霞红得像要烧起来,林微言抱着被他写满批注的试卷回教室,发现他在最后一道题旁边画了朵简笔画玫瑰,花瓣歪歪扭扭的,却比任何解题步骤都让她心跳失序。
十月的运动会,林微言被临时拉去凑数跑三千米。发令枪响时,她的白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跑到第二圈时,鞋带突然松了,白色的带子在脚踝边晃悠,像条不安分的蛇。
她咬着牙坚持到第西圈,眼前开始发黑,却在经过主席台时被人拽住了手腕。沈倦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半蹲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指尖触到她发热的皮肤,带着惊人的镇定,三两下就系好了一个紧实的蝴蝶结。
“别硬撑,”他抬头看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玫瑰要慢慢开,急了会蔫的。”
周围的呐喊声突然变得很远,林微言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起身时,她看见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素描本,边角处隐约有朵墨红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露珠。
雨是在周五凌晨开始下的。林微言被窗外的雷声惊醒,猛地坐起来,想起花房的玻璃顶上周就裂了道缝。她胡乱套上衣服,骑着单车冲进雨里,校服很快被淋得透湿,白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花房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糟。玻璃穹顶塌了一小块,碎玻璃混着泥水溅在花丛里,好几株墨红玫瑰被压断了枝桠,深色的花瓣泡在水里,像晕开的血。她蹲下去想扶起最粗的那株,手指却被花刺扎出血珠。
“别动。”
沈倦的声音从雨幕里钻出来。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裤脚沾满泥点,手里拎着工具箱。他没说话,径首跪在泥地里,先用塑料布盖住破损的玻璃顶,再小心翼翼地把断枝扶起来,用竹片固定好。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