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消毒水的气味漫过鼻尖,她偏过头,看见窗台上的月光正顺着绿萝的叶片往下淌,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小片银亮的水渍。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她忽然想起坠落时的风——像无数根冰线,争先恐后地往她衣领里钻,把她的呼救撕成碎片抛向深渊。
“醒了?”
男人的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林砚之眨了眨眼,才看清江熠坐在折叠椅上,衬衫第二颗纽扣松着,指节上还有未褪的青痕。他总是这样,连担忧都藏得笨拙。
“我好像……”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卡着沙砾,“死过一次了。”
江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倾身靠近,身上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让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住了混混挥来的钢管。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林砚之,你跟我玩这种把戏,有意思吗?”
监护仪的曲线忽然剧烈波动起来。林砚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原来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江熠,也会有这样失措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摔下脚手架时,最先看到的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他疯了一样冲过来的身影,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
“我从三楼掉下来了。”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单,“钢筋穿透了小腿,血把白大褂都染红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熠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别过头,看向窗外那轮残月,喉结滚动了一下:“医生说你只是轻微脑震荡,腿骨裂了点缝。林砚之,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夸大其词?”
“可是我真的感觉自己死了一次。”她固执地重复,“意识像被水慢慢淹没,然后又猛地被拽回来。就像……”
“就像你每次跟我闹别扭,都要把自己折腾得半死,再看我着急?”江熠打断她,语气陡然冷硬,“三年前你为了跟我分手,喝得胃出血;去年在手术台上晕倒,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论文。林砚之,你是不是觉得我江熠的心脏是铁打的?”
林砚之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些。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晕染了整个病房。她记得分手那天,他站在雨里,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走,她却连头都没回;记得他冲进急诊室时,白大褂上还沾着她呕出的血,眼神里的恐慌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下头,声音涩涩的,“那天脚手架的螺丝松了,我没注意……”
“你从来都不注意。”江熠的声音软了些,他伸手,指尖在她脸颊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你只注意你的实验数据,你的病理报告,你的手术刀。林砚之,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注意过我?”
月光忽然被云遮住,病房里陷入短暂的黑暗。监护仪的绿光映在江熠脸上,勾勒出他紧抿的唇角。林砚之忽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他总说她是个没有温度的外科机器,却会在她值夜班时,默默在值班室放一杯热牛奶;会在她累得趴在桌上睡觉时,替她披上自己的外套。
“我记得你爱吃城南那家馄饨。”她忽然说,“以前下夜班,你总带我去吃。”
江熠的动作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是张馄饨店的收据。日期是昨天,正是她出事的时间。
“我去买了,凉了。”他把收据捏回手里,声音闷闷的,“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
林砚之的眼眶忽然热了。她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想起护士说,她昏迷的两天两夜,他寸步不离地守着,连水都没喝几口。原来有些感情,就算被岁月蒙上尘埃,也依然在心底最深处发烫。
“江熠,”她轻声唤他,“你还在等我吗?”
江熠站起身,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窗外的云渐渐散开,月光重新落进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说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然我守在这里,是为了看你表演死而复生?”
林砚之看着他眼底的月光,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过往,好像也没那么难跨越了。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