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冰镇汽水炸开的气泡,带着刺啦的声响撞进七月。我和周延坐在教学楼顶的水箱上,看阳光把沥青跑道烤得冒白烟,他脖颈上的汗珠顺着锁骨滚进校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听说了吗?陈桉要去加拿大了。"他突然开口,声音被热风揉得发黏。我低头数着帆布鞋上的破洞,那是上周翻墙去网吧时勾破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水箱铁皮烫得惊人,后背的校服早己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像块潮湿的膏药。
这是我们在十七中待的最后一个夏天。公告栏里的倒计时牌被人抠掉了最后两个数字,露出灰白的墙皮,像块没愈合的伤疤。周延总爱在体育课溜到顶楼抽烟,我坐在他旁边数云朵,看它们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像极了我们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喂,"他用胳膊肘撞我,"毕业旅行去不去?"烟蒂烫在水箱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和他吐出来的烟圈缠在一起。我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去年运动会他跑三千米时我给他系的,现在被汗水泡得发暗,却依旧牢牢系在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沉闷的砰砰声裹着蝉鸣滚上来。周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夏天,他站在教室后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球鞋上沾着草屑,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转学证明。
我们开始频繁地逃课。在学校后面的旧书店消磨整个下午,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盹,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满室灰尘。周延翻着泛黄的漫画书,汗水顺着额角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数着他落在书页上的睫毛,看它们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有次暴雨来得很急,我们被困在书店屋檐下。雨水噼里啪啦砸在铁皮棚上,周延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我们头上,潮湿的布料贴着我的脸颊,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汗水味。远处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暖黄,他的肩膀轻轻靠着我,我能清晰地数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和雨声奇妙地合拍。
"你说,"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以后会不会忘了现在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的凹陷处。我想起他解数学题时会不自觉咬着笔头,想起他打篮球时总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想起他说要考南方的大学,因为那里冬天不会下雪。
学校的合欢树开始掉花,粉白色的花瓣铺在地上,被来往的球鞋碾成泥。我们在晚自习溜出来,踩着满地落花走到操场。周延躺在草坪上,双手枕在脑后,我数着他衬衫上的褶皱,看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在他眼角的那颗小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看,"他突然指着天空,"流星。"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漆黑的夜空和几颗疏星。等我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我笑,眼里盛着细碎的光,比刚才的流星还要亮。晚风带着合欢花的甜香吹过来,混着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味道,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体检那天,我们排在抽血的队伍里。周延怕打针,攥着我的手腕的手指微微发颤。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猛地转过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落在我的耳廓上,带着薄荷糖的清凉。血顺着针管流进试管,像条红色的小溪,映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疼吗?"他看着我胳膊上的针孔,那里渗出血珠,很快被护士用棉签按住。我摇摇头,却看见他偷偷把自己的棉签往我这边挪了挪,手指不经意间碰到我的皮肤,滚烫的温度像电流般窜上来。
毕业典礼那天异常闷热,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我们穿着不合身的学士服,站在礼堂里听校长讲话。周延的学士帽歪在头上,流苏垂在眼前,他偷偷在下面给我递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举着毕业证书,一个在旁边吐舌头。
散场时人群挤作一团,周延拽着我的手腕往外跑。学士服的袖子扫过走廊的玻璃窗,留下淡淡的痕迹。我们跑到操场中央,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