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松节油与檀香
苏晚晴第一次见到傅斯年是在美术生集训的老别墅里。六月的梅雨季让木质楼梯散着潮湿的霉味,她抱着画具盒在转角打滑,颜料管滚落的瞬间,有人用皮鞋尖稳稳抵住了那支钛白。
抬起头时,松节油的刺鼻气味突然被一股冷冽的檀香取代。男人穿着炭灰色定制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表表盘在阴雨天泛着哑光。他比集训手册上的证件照更具压迫感,六十岁的年纪在他脸上沉淀出雕塑般的线条,唯独眼尾的细纹在垂眸时像冰面裂纹,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傅、傅教授?”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想起招生简章上写的“中央美院客座教授,62岁”。
傅斯年弯腰拾起颜料管,指腹擦过管身上她洇开的指印。“苏晚晴?”他念出她的名字时,尾音带着极轻的气音,像羽毛扫过宣纸,“十二岁拿全国青少年金奖,保送进附中,却在联考前夕突然弃考。”
少女的指尖掐进帆布包带。三年前那场未遂的考试是她心底的疤,父亲生意失败后,她跟着母亲搬去城中村,画具被母亲扔进垃圾桶时,塑料画板碎裂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响。
“现在想捡起来了?”傅斯年的皮鞋碾过地上的钴蓝颜料,留下深色印记。他比她高出近西十公分,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鬓角的白发在顶灯折射下泛着银光,“知道我收徒的规矩?”
苏晚晴点头。美术圈都传傅斯年脾气古怪,收徒要看眼缘,更要签三年的“封闭培养协议”。她攥着口袋里母亲刚凑的学费,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知道,三年内完全听从安排,包括……居住在画室。”
“那就进来。”他转身时,西装下摆扫过她的膝盖。画室在别墅顶层,北向的落地窗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只留一条缝隙漏进天光。画架上是幅未完成的《睡莲》,笔触却比莫奈多了几分锋利的冷意。
傅斯年忽然从身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带着陈年松节油浸透的薄茧,指骨硌着她的腕骨,引导着画笔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调色盘边缘要留干净,”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带着檀香混合淡淡烟草味,“就像做人,要懂得留白。”
苏晚晴的耳尖瞬间烧起来。她能感觉到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抵着她的肩胛骨,心跳撞得画架都在轻颤,却不敢挣开。他是傅斯年,是能让她重返画室的唯一希望。
第一个月相安无事。傅斯年教她看古典油画的肌理,带她在深夜的画室临摹《夜巡》,偶尔会用骨瓷杯泡一盏雨前龙井,看着她小口喝完才继续讲课。首到七月中旬的暴雨夜,她发高烧躺在床上,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用温水擦她的额头。
“傅教授……”她抓住那只手,滚烫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
傅斯年没说话,只是用指腹她烧得发红的耳垂。窗外的雷声炸响时,他忽然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个近乎冰凉的吻。“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我在。”
退烧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傅斯年会在她画得入神时,从身后环住她调整握笔姿势;会在深夜送点心时,顺便替她掖好滑落的毛毯;会在她对着静物写生时,突然说“你的睫毛比石膏像好看”。
这些暧昧像藤蔓悄悄缠上心脏。苏晚晴开始在画他的速写时故意放大瞳孔的比例,会在他讲课时盯着他转动钢笔的手指发呆,甚至在他偶尔接电话提到“女儿”时,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知道这不对,他足以当她爷爷,抽屉里还锁着他和亡妻的合影。
转折发生在八月末。她在整理画材时发现一本旧画册,里面夹着张泛黄的报纸,标题是“傅氏集团千金傅明月车祸身亡,年仅22岁”。照片上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眉眼竟和她有七分像。
当晚傅斯年进来检查作业时,她抱着画册发抖:“你收我当徒弟,是不是因为我像她?”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他夺走画册扔进壁炉,火焰舔舐纸张的声音里,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苏晚晴,记住自己的身份。”他的拇指用力擦过她的下唇,留下泛红的印记,“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那天之后,别墅的门禁系统换了密码。傅斯年没收了她的手机,说“专心作画不该被打扰”。她被困在画室与卧室组成的方寸之地,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从翠绿变成金黄。他会准时出现授课,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有时是酒会的香槟味,有时是雨天的泥土腥,却绝口不提让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