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推开南楼木窗时,檐角最后一片积雪恰好坠落。
那雪块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白痕,转瞬就被檐下漏下的阳光吻得只剩一汪水渍。他呵出的白气也散得快,指尖触到窗棂,己觉不出前几日的冰碴子,倒有层温润的潮气顺着木纹漫上来。
"沈先生倒是赶得巧。"楼下传来阿婆的声音,竹扫帚划过地面簌簌作响,"昨儿后半夜还飘雪粒子呢,今晨一睁眼,檐沟里的雪就化透了。"
沈砚之低头,见卖花阿婆正佝偻着腰清扫阶前的雪水,竹篮里的蜡梅沾着水珠,倒比腊月里更显精神。他笑了笑,将棉袍领口紧了紧:"原是算着灯节将近,想来南楼看看。"
这南楼是平江府里数一数二的茶楼,临着运河,三楼的观景台能望见十里花灯。去年此时他在此处写《平江灯市图》,墨迹未干就被急召入京,临走时只来得及将画卷托付给掌柜,说定今年灯节前必回。
"先生的画还在呢。"阿婆首起身,往楼上扬了扬下巴,"掌柜的每日都要擦一遍画框,说等您来添几笔春色。"
沈砚之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鼻尖渐渐萦绕起熟悉的茶香。二楼的说书先生正讲到武松打虎,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却盖不住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笑闹——该是河对岸的扎灯匠人开始忙活了,竹篾碰撞的脆响混着浆糊的甜香,顺着融雪的风飘过来。
三楼果然空着。掌柜的见他来,忙不迭地从柜台后翻出那卷画:"沈先生可算回来了!您瞧这雪化的,运河里的冰碴子都跑光了,昨儿还有画舫试着撑出去呢。"
画轴展开时带起一阵细尘,在斜斜的阳光里翻飞。沈砚之望着画上未完成的灯市,朱红廊檐下悬着的灯笼都只勾了轮廓,像一群敛翅的红蝶。他忽然想起去年离开时,也是这样一个融雪的清晨,他站在这窗前,看运河冰面裂开第一道缝,而她撑着油纸伞从桥头走过,青绿色的裙裾扫过积雪,惊起一串水珠。
"苏姑娘前几日还来问过。"掌柜的递上狼毫,"说您若是回来了,让往她那绣坊送两朵新制的绒花。"
沈砚之的笔尖顿在半空。苏婉卿的绣坊就在南楼对岸,去年灯节他画到深夜,她总遣丫鬟送来一碗莲子羹,瓷碗外裹着厚厚的棉帕,揭开时还冒着热气。有次他画到倦怠,趴在案上打盹,醒来见案头多了枝蜡梅,花瓣上的雪水正顺着宣纸的纹路晕开,在未干的墨色里洇出淡淡的黄。
"她的绣活如何了?"他蘸了点朱砂,小心翼翼地给灯笼添上穗子。
"好着呢!"掌柜的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前日我去瞧,她正绣一幅《报春图》,那玉兰开得跟真的似的,连蜂子都往绷架上落。"
沈砚之的笔忽然不稳,一滴朱砂落在画中石桥的栏杆上。他想起去年此时,苏婉卿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绣花,阳光透过她鬓边的珍珠,在素白的绫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说要绣一幅南楼雪景,等他回来题字,可他走得匆忙,连句道别都未曾说出口。
暮色漫上来时,他总算补完了画中所有的灯笼。运河上渐渐浮起渔火,对岸的灯坊开始挂起试亮的花灯,兔子灯的红光映在融雪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珊瑚。
"沈先生不去瞧瞧?"掌柜的收拾着画具,"苏姑娘的绣坊今日该挂新灯了。"
沈砚之攥了攥袖口,那里还藏着临行前买的玉簪,翡翠雕成的玉兰苞,他原想在去年灯节送给她。此刻那玉簪被体温焐得温热,倒像是要开出花来。
穿过石桥时,融雪的泥浆溅湿了靴底。苏记绣坊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穿针引线的簌簌声。他刚要抬手叩门,却见门内飘出一片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是春梅,花瓣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霜色。
"是谁在外头?"苏婉卿的声音混着铜剪绞丝线的轻响,像落在雪上的第一滴雨。
沈砚之推开门,撞见她正站在窗前抖落绣绷上的线头。月白色的夹袄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鬓边斜插着朵绒制的红梅,竟是用他去年留下的那枝蜡梅为样绣成的。窗台上摆着只青瓷瓶,插着初绽的玉兰,花苞上的水珠正顺着花瓣滚落,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