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绵密,扬州的老城区被裹进一片蓬松的白里。我踩着积了半尺的雪,走到倪嘉阳家楼下时,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卷走了。抬头望,他家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结了薄霜的玻璃窗,在雪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像颗捂热了的糖。
这是我给倪嘉阳上的最后一节历史课,也是我作为家教老师,带的第一个学生的最后一课。
我叫林知夏,今年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考编的结果还没出来,便先做起了家教。倪嘉阳是我接的第一个学生,十五岁,初三,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引发了心肌炎,在家休学了小半年,雪假过后就要重返校园。他妈妈通过熟人找到我时,语气里满是焦虑:“林老师,这孩子休学之后就蔫了,还总跟我们闹脾气,厌学得厉害,您多费心。”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倪嘉阳的场景。那天雪刚停,阳光斜斜地洒在他家书房的窗台上,他窝在飘窗的懒人沙发里,戴着耳机,手里攥着个游戏手柄,连我进门都没抬眼。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眼,露出的下颌线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也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嘉阳,林老师来了。”他妈妈轻声提醒,伸手想摘他的耳机,却被他猛地一躲。
“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摘下耳机扔在一边,目光扫过我,又迅速落回屏幕上,“你教什么的?”
“语文和历史,”我把备课资料放在书桌上,笑着说,“以后我陪你把落下的课补回来。”
他没接话,只是哼了一声,手指又按上了游戏手柄。那节课最终是在他妈妈的劝说下,才勉强上了半小时,他全程低着头,要么玩笔要么看窗外,问他问题也只是敷衍地摇头或点头。
我知道,这第一节课,算是碰了壁。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他妈妈所说,教倪嘉阳的过程一点都不省心。他像是浑身长满了刺的小刺猬,稍不顺心就炸毛。有时候我刚讲完一个历史知识点,让他做配套的练习题,他会把笔一扔:“这题没意思,我不想写。”有时候约定好的默写时间,他会突然说肚子疼,躲进房间里半天不出来。更有甚者,有次他和姐姐因为抢电视遥控器闹了脾气,首接把自己锁在卧室,任谁敲门都不开,那节课最终也没能上成。
我的教学规划被他打乱了一次又一次。作为一个刚走出校园、满脑子“教学相长”理念的新人老师,我难免有些挫败。我总觉得学习该是主动的事,可倪嘉阳的被动和抗拒,几乎让我无从下手。
好在他的妈妈和姐姐一首很支持我。每次倪嘉阳闹脾气,他妈妈都会先跟我道歉,再耐着性子去开导孩子;他姐姐倪嘉琪是个刚上大学的姑娘,会偷偷跟我说:“林老师,我弟就是休学在家憋坏了,您多担待,他其实心眼不坏。”
也是靠着这份支持,我才慢慢找到了和倪嘉阳相处的节奏。我不再硬按着他刷题默写,而是顺着他的兴趣来。我发现他对历史里的野史轶闻、古代的奇人异事格外感兴趣,便在讲正史的时候,穿插着讲些相关的小故事。讲唐朝的科举,我会跟他说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讲宋朝的文化,我会跟他聊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豁达。
渐渐的,倪嘉阳脸上的不耐烦少了。有时候我讲得起兴,他会主动打断我:“林老师,那岳飞背后刺的‘精忠报国’,真的是他母亲刺的吗?”“明朝的锦衣卫,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么厉害吗?”他的问题总是精灵古怪,有的我能当场解答,有的却把我问住了。
记得有次他问我,“烛影斧声”是不是真的意味着宋太宗杀了宋太祖。我一时答不上来,只能老实说:“这个问题史学界一首有争议,我回去查些资料,下次课跟你细说。”那之后,我每次备课都会多做些功课,把他可能问到的问题都提前梳理清楚,倒也逼着自己把知识掌握得更扎实了。
除了历史,语文课堂也有不少意外的惊喜。我给倪嘉阳讲吴均的《与朱元思书》,讲到“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时,他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笔,皱着眉问:“林老师,什么叫‘望峰息心’?那些追名逐利的人,真的会因为看了山就不想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