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奸细,是不是?”
“你用的这个词儿可老掉牙了,”瓦特说,“你说错了。我不是奸细。我只不过在翻看几本老医学书。我料想你们对这些书并不感兴趣,所以我请你们到别的地方转转去。”
“你还在用功?你们这些人就是靠这个往上爬的,别人都在干正经事,你们却躲在家里用功。”
“这只不过是每人的趣味不同,”瓦特说,“我的乐趣是翻这些旧书堆,你们的乐趣是穿戴着这种怪玩意儿在街上大喊大叫。”
这句话把来的人惹恼了,就像他对皇家制服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一样。“我们要扒下你的裤子来。”布迪说。
“请便。我看还是我自己脱吧,”瓦特说,“为了节省时间。”他一边说一边果真自己把裤子脱下来。他说:“你们要干的这桩事具有心理学意义,研究一下倒蛮有意思。这同阉割有相像之处。我的理论是,在内心深处这都是对别人性机能嫉妒的一种表现形式。”
“你这个狗杂种。”布迪说,说着他拿起一个墨水瓶,把墨水往墙上一洒。他不喜欢“性”这个字。他一方面对酒吧女招待、对女护士、对浪**的女人抱有很大的兴趣,另一方面又相信爱情,那仿佛同温暖的**、同母爱有一定的关系。“性”这个词却把这两类事物混同起来了,这令他不由得火冒三丈。“捣毁他这间狗窝!”他大喊一声。听到这一声号令,他手下的一帮喽罗马上兴致勃勃地大干起来,简直像一头头的小公牛。但正因为大家兴致高了,倒也没有认真破坏什么。他们只不过把书从书架上拉出来,抛了一地,打碎一个玻璃镜框,因为镜框里面镶的是一幅**画的复制品,激起了他们清教徒的义愤。瓦特冷冷地看着他们。他心里有些害怕,但越是害怕,他也就越尖刻。他只穿着一条**站在那里,布迪突然看清他了:他看到他生来就比自己优越,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他对这个人恨之入骨。他感到自己虚弱无力,他没有瓦特那样“高贵”,他脑子不聪明,再过几年,瓦特就要扶摇直上,成为哈利街一位名医,专给名媛贵妇治病,荣获爵士封号,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也再不能影响瓦特的财产和幸福了。侈谈自由意志有什么用?只有战争和死亡可以挽救自己,不致潦倒终生:外地小医院,永远伴着一个枯燥乏味的老婆,无聊时打打桥牌……他觉得如果自己有勇气干出一件什么事,叫瓦特永远忘不了自己,心情就会好一些。他拿起墨水瓶来,倒在摊开在书桌上的一本古老的手抄本的扉页上。
“走吧,孩子们,”他说,“这屋子臭味太大了。”他领着手下的人走出屋子,下了楼梯。他觉得自己情绪很高,好像证明了自己还是个名副其实的男子汉似的。
刚一出门,他们就抓到了一个老太婆。这个老太婆一点儿也不知道这群人要干什么,还以为他们要向她募捐,掏出一便士铜币来要他们收下。这些人告诉老太婆得把她送到医院去。他们对她非常客气,一个小伙子还主动替她拿着买东西的筐子。刚刚演完了一出武戏,这群人一下子变得非常温文尔雅起来。老太婆还是什么都不懂,笑着对他们说:“哎,我可不去,你们这些小伙子真会出主意!”一个人搀着她,扶着她往前走。她又说:“你们这里面谁是圣诞老人?”布迪不太高兴:老太婆这么糊涂伤害了他的自尊心。突然,他心里涌现出一片高贵的感情:“首先要拯救妇女和儿童。”“尽管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还是帮助一个老太太平安脱险了……”他没有再往前走,看着别人把这个老太婆送上救护车。老太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咯咯地笑个不停,一边还不断用手指头捅别人的肋骨。在寒冷清澈的空气里,她的笑声传得很远。她一直叫他们“脱下那些玩意儿,别再拿老人家寻开心”,就在这些人转过街角的时候,她还叫他们摩门教徒[19]。也许她要说的是穆斯林,因为她的印象中穆斯林都戴着面纱,而且都有好几个老婆。一架飞机隆隆地从头上飞过去,街头上除了炸死炸伤的人以外,只剩下布迪一个。就在这时候,麦克跑了过来,说他有一个好主意。为什么不从博物馆把木乃伊偷出来,送到医院去?木乃伊没戴防毒面具。挂着骷髅旗的救护车已经把小老虎蒂姆捉到,现在正在街上穿梭,准备抓市长老派克尔。
“不,”布迪说,“今天不是普通开玩笑的日子。演习是件正经事。”突然间,他发现一个小路口有个没戴面具的人,这人一看见他便扭头往回跑。“快,把那个人抓住。”布迪喊叫起来,“抓住他!”话没说完,布迪和麦克就追了过去。麦克跑得快,布迪身体已经开始发胖,没有多久,麦克已经领先了十码左右。那人比他们起步快,这时已经钻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你先跑,”布迪对麦克喊道,“抓住他,等我赶上来。”转眼间麦克也跑得不见影子了。在布迪经过一幢楼房的时候,门道里一个声音说:“咳,说你呢。忙的是什么?”
布迪一下子站住了。说话的人背靠门站在门道里,麦克经过的时候没有发现他。从这人的行径上看,他有意埋伏在这里,肯定安着什么坏心,绝不是想开个玩笑。这条伫立着一座座哥特式小洋房的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你们在找我,是不是?”那个人说。
布迪厉声喝问道:“你怎么不戴面具?”
“你们在做游戏吗?”那人气冲冲地问。
“怎么会是做游戏,”布迪说,“不戴面具,你就是伤号了。你得跟我到医院去。”
“我得到医院去,真新鲜。”说着,那人的身体反而更向后缩了缩。他生得又瘦又小,衣服的两个胳膊肘都已磨破了。
“你还是走一趟吧。”布迪说。他深吸了一口气,胳膊上的腱子肉绷了起来。纪律,他想,太缺乏纪律了。这个小浑蛋看见了长官居然还这么蛮横无理。他知道自己力气比这个小个子大得多,暗自扬扬得意。他要是不老老实实跟着走,我就一拳把他的鼻子打扁。
“好吧,”那人说,“我跟你走。”他从黑暗的过道里走出来,狠毒的丑脸、兔唇、粗俗的格子呢衣服,尽管没有反抗,他还是带着一脸杀气,神色狰狞。“不是往那边,”布迪说,“往左。”
“你跟我走。”小个子用口袋里的枪抵住布迪的腰,下命令说。“我是伤号,太可笑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进那个大门,不然的话你可就成了伤号了……”他俩对面是一间小汽车库,车库里没有车,车主一定开着车上班去了。这间空房子没有关门,伫立在只有几英尺长的一条车道的尽头。
布迪强作镇静地骂了一句:“他妈的。”但是他立刻就认出了本地两份报纸都描写过的这个长相,再说,这家伙那种声色不动的劲儿恰好说明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这是布迪一生中永远不能忘记的时刻,那些对他的行为并未提出指责的朋友也决不叫他把这件事忘记。在他的一生中,这个故事不断在他最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不论是严肃的历史书还是记叙罪案的材料汇编。一句话,此后布迪平凡、庸碌地在各处辗转行医,这个故事一直跟随着他。没有人认为他这时的行径关系如何重大,也没有人对他的表现提出任何怀疑:他乖乖地走进汽车房,服从莱文的命令,锁上了房门。但是他的朋友们却不了解这件事对他是一个如何致命的打击,因为他们都没有冒着冰雹似的炸弹在街上守卫,没有抱着兴奋和喜悦的心情期待着战争,他们都不是布迪,只当了一分钟的战斗英雄就卷入了真正的战争,被一个瘦骨嶙峋的亡命徒手中的自动手枪打破了幻梦。
“脱下来!”莱文说,布迪乖乖地摘掉面具。他不仅被逼着摘下面具,而且也剥掉了白大褂和绿呢子衣服。当全身被剥光以后,他的希望也完全破灭了——想在战争中当群众领袖的希望成为泡影。他只不过是个又羞惭又害怕、一身胖肉的年轻人,穿着**,站在汽车房里瑟瑟发抖。他**的屁股上还破了一个洞,腿上的汗毛刮得干干净净,两个膝盖泛着红色。他的身体还算是强健,但从他肚子的曲线和脖子上的肥肉判断,他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他像是一条大狗,需要远比这种城市生活能够提供的更多的运动。虽然他也坚持长跑,一星期总要跑好几次。不管天气多么冷,他都穿着短裤和背心在公园里慢吞吞地跑圈,带着孩子出来散步的保姆看着他窃笑,儿童车里的那些令人无法忍受的小孩对他指指点点,尖声尖气地发表评论。布迪虽然脸有些发红,但从不气馁。他锻炼得不错,但是锻炼了这么久却只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穿着带破洞的**站在那里发抖,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瘦胳膊瘦腿——那胳膊他一把就能扭断——的小流氓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面具,扬长而去。实在太叫人下不来台了!
“转过去。”莱文说,布迪又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他现在已经成了个可怜虫,既害怕又可怜,即使莱文给他一个机会,他也不知道怎么利用。他从来没有什么幻想,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险,这次在汽车房的电灯泡底下,面对着一只转瞬就会发射出痛苦和死亡的、狰狞可怖的金属长铳,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了。“把手背过去。”莱文用布迪的领带把他的两只火腿般又红又粗的手腕捆住,那是一所不出名的公学毕业校友会的棕黄两色领带。“躺下。”布迪·费尔格逊服帖地倒在地上,听凭莱文用一条手帕捆住他的脚,又用另一条把他的嘴堵住。莱文捆得不太结实,但也只能这样了,他必须动作敏捷。他走出汽车房,把门轻轻关上。他希望自己能抢在警察前面几小时,但是无法指望警察一定能够给他多少分钟。
莱文在顶上伫立着博物馆的山岩下面小心翼翼地走着,随时注意前面有没有巡逻的学生。但这时医学院学生组织的巡逻队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有的在车站外面组织了纠察队,拦阻乘火车来的旅客走出车站,有的到北郊煤矿区去巡查。现在主要的危险是随时可能响起警报解除的笛声。街头上站着很多警察:莱文知道为什么,但他从警察前面坦然走过去,直奔制革街。他只计划到中部钢铁公司的大玻璃门,下一步怎样做,他自己也心中无数。他盲目地相信命运会安排好一切,相信恶有恶报,他必定能够复仇。只要进了那座大厦,他就会找到那个卑鄙地陷害他的人。他平安地走到了制革街,走到窄小的单行道马路另一边,直奔前面那座用钢框和玻璃建成的办公大楼。他带着某种喜悦的、必获成功的感觉摸着后胯上的枪。杀人和复仇使他心里轻飘飘的,这是他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一向压在他心头的那种恼恨、痛苦好像一下子都不见了。他似乎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什么人在执行复仇的计划。
一个人从中部钢铁公司的大门里探头出来看了看停在外面的汽车和空空****的大街。这人的衣着像个办事员。莱文从人行道上走过去,从面具后面盯了一眼门后的这个人。他踌躇了一下:这人的面孔他似乎在他居住的苏豪咖啡馆外边看过一眼。他突然转过身去,急匆匆地从来路返回,心里有些害怕。警察已经在那里埋伏下了。
等到他走到商业街时,又安慰自己说,这没有什么关系。商业街非常寂静,除了邮局前面一个递送电报的报童正跨上脚踏车,他没有看见别的人。钢铁公司布下的警岗只不过意味着他们也发觉维多利亚街的窃案同中部钢铁公司有一定关系,绝不等于那个女孩子又是一个出卖他的娘儿们。他的老毛病,猜忌、孤独又在暗暗地啮咬他的心灵了。她是正直的,莱文几乎坚信不疑地赌咒说,她不会出卖我,这是我们两人一起干的事。他又想起她曾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是朋友。”但他对自己是否安全终究有些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