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四爬起来,咧嘴笑,眼泪和血糊了一脸。
回程路上,赵黑炭牵着马,忽然蹲下来。
“头儿,您看这蹄印。”
赵牧下马蹲身看。土路上有几行牛蹄印,很深,往北边去。
“这条路通往北山,那边没人家,只有个山涧。”赵黑炭眯着眼,“牛不会自己去那里。”
“跟过去看看。”
两人循着蹄印走了二里地,到了一处山涧。水不深,哗哗流着,石头上的青苔被踩掉了几块。蹄印在岸边消失了,但旁边有车辙印——双轮间距挺宽,陷进土里半寸深。
赵黑炭趴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载重车,装的货不轻,最近几天来过。”
赵牧环顾四周。山涧旁有个山洞,洞口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他拨开杂草走进去,洞里凉飕飕的,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过来。地上有麻袋碎片,还有散落的白色颗粒,在暗处反着光。
赵黑炭用手指捻了一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脸色变了,赶紧吐出来。
“头儿,是盐。咸腥味。”
赵牧蹲下身细看。地上不止盐,还有黑乎乎的碎屑,黏在泥土里。他捡起一片对着洞口的光看——铁锈色,沉甸甸的,是铁屑。
私盐私铁。秦朝盐铁官营,这两样东西出现在荒山野洞里,只意味着一件事。
“走。”赵牧起身,“先回去。”
两人退出山洞,把杂草恢复原样。赵牧在洞口对面的树干上用小刀刻了一道暗痕,又折了根树枝卡在岩缝里。
“黑炭,你留在附近盯着,别靠太近,看有没有人来。”赵牧说,“我回城禀报韩县令。”
赵黑炭点头,猫着腰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扒开枯草把自己盖住,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赵牧翻身上马,踢了下马肚子。老马跑起来,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噗嗤噗嗤。
他脑子里把几件事串起来——王老五说牛是从“北山商人”处买的,北山有私盐私铁,田氏粮铺的取粮牌,田裕在县衙门口那句“走夜路小心”。
田氏的根在盐铁生意上。这根藤,拽住了就是一步大台阶。上造上面是簪袅,簪袅上面是不更,再往上是大夫。扳倒田氏,至少能连跳两级。
但藤上有刺,得捏稳了再拽。
一个时辰后,赵牧敲响了韩县令的房门。
韩县令正在批公文,听完赵牧的话,搁下笔,手指敲着案几,笃笃笃。
“北山那个山洞,你确认是私盐?”
“确认。还有铁屑。”赵牧说,“属下让赵黑炭在附近盯着,请明府派人去起赃。”
韩县令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县衙后院,几个杂役在收晾好的衣裳,扯着布角抖了抖,折起来抱进屋里。
“本官派县尉带人去。你跟着,指路。”他转过身,提笔写手令,墨迹落在竹简上,沙沙响。
赵牧拱手:“是。”
“还有,”韩县令看着他,“这事若真是田氏做的,你我就都站到风口上了。”
赵牧说:“风口也得站。私盐私铁,抓到就是死罪。田氏再大,大不过秦律。”
韩县令没说话,把手令递过来。窗外传来退堂的鼓声,咚咚咚,闷沉沉的,在墙头上撞了几下,散了。
赵牧接过手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韩县令在身后说:“你手臂上的伤,让县尉的人动手,你别往前冲。”
赵牧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布条底下还在隐隐发胀,伤口边缘发红。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院子里起了风,把晾衣绳吹得晃来晃去,铁钩子撞在横杆上,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