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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嬴语嫣来了。
她没穿往常的曲裾深衣,而是一身简便的胡服,骑马来的。进书房时,鬓角还沾着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今日束着高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额角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郡丞。”她递上一卷竹简,“家父让我转交的——咸阳少府的一些内情。”
赵牧展开。竹简上列着几个人名、官职,后面备注着关系和疑点。最后一行写着:少府属官黄升,黄世杰堂兄,去年报“邯郸官盐仓鼠患,损耗五千石”,同期邯郸盐税反增两成——不合常理。
“黄升……”赵牧记下这个名字,“他在少府管什么?”
“盐铁稽核。”嬴语嫣压低声音,“更关键的是,少府令是赵高。”
赵高。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赵牧心里。
嬴语嫣看着他:“赵郡丞,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此案若继续深挖,可能触及的不是邯郸几个豪强,而是咸阳宫里的人。你……想清楚。”
赵牧沉默良久。
“嬴姑娘。”他说,“如果因为触及高位就停手,那牛二白死了,陈二白死了,那些买不起盐的百姓也白受苦了。”
嬴语嫣眼神复杂:“你可知赵高是什么人?”
“知道。”赵牧说,“始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掌管符玺,权势熏天。”
“那你还……”
“正因为他是赵高,才更要查。”赵牧站起来,“如果连赵高的人都敢走私叛国,那大秦的律法就成了笑话。这案子我必须查到底——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规矩’二字。”
嬴语嫣怔怔看着他。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赵牧侧脸上,那张平时总带着三分倦意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亮得吓人。
她忽然笑了:“好。那我帮你。”
“怎么帮?”
“我在咸阳有些故旧。”嬴语嫣说,“虽然都是不得势的宗室子弟,但打听消息还行。黄升那边,我来盯着。”
赵牧拱手:“多谢。”
“不必谢我。”嬴语嫣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赵牧,你若真能把这案子办成,我在咸阳等你。”
说完,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赵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大人。”萧何从侧屋出来,手里捧着刚算完的账目,脸色发白,“核、核算出来了……”
“说。”
“邯郸郡去年上报产铁十五万斤,但市面流通铁器折铁二十五万斤——多出十万斤。官盐库存账面应有八千石,实存仅三千石——缺口五千石。”萧何声音发抖,“这些缺口……正好是走私的规模。不是民间走私,是官盗!监守自盗!”
赵牧接过账目。
“不用复核了。”赵牧说,“准备一下,我要见白郡守。”
……
郡守府前已经乱了。
三十多个商贩围在门口,举着木牌,上面写着“还我生计”“停止扰民”。带头的绸布商嗓门最大,脸涨得通红:“盐铁案查了一月,盐价不降反升!我们生意做不成,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杨敞站在商贩前面,一脸为难:“诸位,郡府办案也是为了百姓……”
“为了百姓?”绸布商打断他,“为了百姓就让盐涨到三百五十钱一斗?为了百姓就封码头、查车队,货都运不进来?!”
人群哄闹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朝门里扔烂菜叶。一片烂叶子砸在杨敞官帽上,他脸都绿了,却还得陪着笑。
白无忧从府里出来,脸色铁青。杨敞连忙上前:“郡守,您看这……”
白无忧没理他,看向赵牧:“赵郡丞,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牧身上。
赵牧走出几步,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的官服下摆,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