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人各有缘法。”他摆摆手,“说回案子。郑屠之死,你打算怎么查?”
“两条线。”赵牧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查郑屠在军中的人际网,尤其与卫子义麾下哪些军官往来密切。其二,查军械库近三年的出入账——四百多石私盐不是小数目,运输、储存、分销,必有多人经手,账目必有漏洞。”
“账目?”冯劫沉吟,“军械库的账归郡尉府管,你要查,得卫子义点头。”
“所以需要御史援手。”赵牧抬起头,“下官斗胆,请御史以监查军务之名,调阅军械库三年账册。同时——”
他压低声音:“请御史准下官暗中调查卫子义在城中的产业。”
冯劫瞳孔微缩。
“你怀疑他?”
“下官只查证据。”赵牧道,“郑屠临死前将符节与钥匙交给下官,而非直接报官,说明他信不过郡尉府。而能让他信不过的,要么是卫子义本人,要么是卫子义身边的高阶军官。”
冯劫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邯郸城,零星灯火如鬼眼。远处军械库方向的火光已灭,只剩一缕青烟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赵牧,”他背对着年轻人,“你知道这案子若真查到卫子义头上,会牵扯多少人吗?”
“下官不知。”
“我告诉你。”冯劫转过身,眼神凌厉,“卫子义是王翦旧部,王翦如今正率军攻燕,是陛下最倚重的大将之一。动卫子义,就是打王翦的脸。而王翦背后,是秦军功勋集团——蒙氏、王氏、杨氏……半个秦国的武将,都沾亲带故。”
赵牧沉默。
“但若不动,”冯劫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半片符节上,“军械库就成了某些人的私库。这次是盐,下次可能就是弩机、铠甲、战车。等到有一天,这些本该装备秦军的东西,出现在反秦势力的手里——”
他没说完,但赵牧听出了寒意。
“御史的意思是?”
“查,但要聪明地查。”冯劫坐下,摊开空白竹简,“我给你三条路:第一,只抓到库吏级别的小鱼,结案了事,你可平安升迁。第二,查到卫子义的某个副将或亲戚,斩断一只手,震慑宵小。第三——”
他蘸墨,在竹简上写下三个字:少府线。
赵牧心头一震。
少府,九卿之一,掌皇室财政、山海池泽之税。军械库走私的利润,最终流向那里?
“第三条路最险,但也可能让你一步登天。”冯劫放下笔,“你若能查到少府某些人的尾巴,呈报咸阳,便是大功。但代价是——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
赵牧看着那三个字,脑海里飞快盘算。
第一条路最安全,但军械库的隐患未除,迟早再生事端。第二条路折中,可卫子义若真是主谋,断一只手反而会打草惊蛇。第三条路……
“下官选第三条。”他抬起头。
冯劫笑了:“为何?”
“因为下官怕死。”赵牧说得坦然,“今日若只斩小鱼,明日大鱼反扑,下官未必躲得过。不如趁御史在此,借势把根挖了,一劳永逸。”
“有意思。”冯劫将竹简卷起,“十天后我要看到结果,否则按渎职上报。十天内,你要拿出能让我上报咸阳的铁证。这期间,我会以监御史身份坐镇邯郸,卫子义动不了你。但十天后若证据不足——”
“下官愿领渎职之罪。”
“好。”冯劫将竹简递给他,“这份手令,可调阅郡内任何账册、询问任何官吏。但记住,暗中进行。另外——”
他顿了顿:“你手下那个叫青鸟的女子,这两日少出门。田氏虽倒,但盐铁生意牵扯的,不止田氏一家。”
赵牧心头一紧:“谢御史提醒。”
……
走出郡守府时,已是子时。
夜风带着秋寒,吹得人清醒。赵牧握紧手中竹简,回头看了眼书房窗口的灯光。
冯劫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复杂。不是纯粹的清官,也不是纯粹的权谋家——更像是个在规则内下棋的棋手,要赢,但也要棋盘不翻。
“赵决曹。”
黑暗中传来声音。赵牧按剑回头,看见王贲从街角阴影里走出来。
“王教头?”赵牧诧异,“你怎么……”
“那女娃不放心,让某来迎你。”王贲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走吧,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