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韩县令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账本上记着的那个名字,县令惹不起。田氏在安阳县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邯郸郡,一个县令跟他们硬碰,跟送死没区别。
“明府,”赵牧挺直脊梁,枷锁哗啦响,“我是被冤枉的。不仅要清白,还要真相。”
“真相?”韩县令苦笑,“你知道真相之后呢?你一个白身,连爵位都没有,拿什么跟田氏斗?”
赵牧沉默了一瞬。爵位。是啊,他现在连公士都不是,在秦朝的法律体系里,他就是个屁。别说田氏,就是里正都能踩他一脚。
“那就挣个爵位。”他说,“破了这个案子,总能升一级吧?公士也行,好歹是个爵。”
韩县令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倒是个不怕死的。”
“怕。”赵牧老实说,“但更怕稀里糊涂死了,连谁害我都不知道。前世就是这么死的,这辈子不想再来一回。”
窗外,雷声隐隐。
韩县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雨点开始砸在窗棂上,啪啪响。
“王叟收押,李蝉夫妇暂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此案未结,继续查。账本上的东西,本官要亲自核实。”
田裕脸色一变:“明府,田氏那边——”
“本官自有分寸。”韩县令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倒是你,田县丞,李蝉的账本上写着‘田氏’,你这个‘田’跟那个‘田’,有没有关系?”
田裕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下官、下官只是同姓,绝无瓜葛……”
“最好没有。”韩县令盯着他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衙役上前,把王叟和李蝉夫妇押下去。李蝉经过赵牧身边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你会后悔的。”李蝉低声说,声音像蛇吐信子。
赵牧没理他。枷锁压在肩上,脖子磨得生疼,但他腰挺得笔直。
等人都走了,偏堂里只剩下韩县令和赵牧。
“你那些验尸的本事,跟谁学的?”韩县令问。
“自学。”赵牧说,“以前在……在邯郸城里,跟一个老仵作学过几日。”
韩县令没再追问,从案上拿起一支竹简,蘸墨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赵牧低头看——上面写着“暂释,随时候审”,盖着县令的印。
“回去吧。”韩县令说,“别出安阳县,随传随到。这个案子若真破了,本官替你请功。公士不敢说,免罪是肯定的。”
赵牧接过竹简,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三天来第一次摸到“自由”这两个字。
“谢明府。”他弯腰行礼,枷锁哗啦响。
走出县衙时,雨已经下大了。
赵牧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脚边溅起水花。他仰起头,雨水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活着真好。
他低头看手里那支竹简,突然笑了。
“公士……一年能分多少地来着?”
雨声盖住了他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