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血,一滩一滩的,踩上去黏脚。散落的刀剑、断了的矛杆、被踩烂的盾牌横七竖八。几具尸体还没抬下去,用草席盖着,露出光脚板,脚趾头冻得发紫。有人蹲在旁边哭,哭声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牧不认识身边那些面孔——有郡兵,有民壮,有穿着布衣的百姓,手里握着菜刀、锄头、木棍。有人受伤了也不退,靠在垛口上继续往下扔石头。
燕轻雪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头。
赵牧扭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她额头上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什么时候划的,血迹已经干了,黏着几缕碎发。风吹过来,发丝扫过眼睫,她眨了一下眼,没抬手拨。
她把剑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来,甩了甩血珠。
“城头缺人。”她说。
代军又一波攻势上来。这一次是冲车——三辆冲车同时撞击城门,沉闷的响声从脚下传来,整个城墙都在震。
“堵住!给我堵住!”林昌在下面吼。
民壮们扛着沙袋往城门后堆,但冲车的撞击越来越猛,城门已经开始裂了。
赵牧探头往下看,看见城门外的代军堆成了人山。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上爬,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来,砍都砍不及。
“大人!”萧何拽他袖子,“退后些!”
赵牧没退。他在找代军的漏洞。
蒙烈带人走了快两天了。按计划,昨晚就应该动手——莫非出了变故?
“大人!”赵黑炭突然喊了一声。
赵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代军大营方向,有烟尘升起。不是烽火,是烟尘。
黑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大营里烟尘不对劲,不像行军扬起来的。俺瞅着……像是马群炸了。”
城头的战斗还在继续。代军不知道后方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冲。但赵牧注意到,指挥的号角声停了。
一个扛着石头的民壮张着嘴,石头掉下来砸在脚面上,他都没感觉。旁边的人推他:“你愣啥?”他指着远处,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一句:“烧……烧了!”
城头上的人纷纷停下动作,朝远处张望。烟尘越来越浓,隐约能看见火光。
“稳住!稳住阵脚!”代军那边的百夫长在吼,但声音里带着慌张。
林昌从城门处跑上来,满脸是灰,但眼睛亮了:“有人在烧他们的粮!肯定是你们的人!”
赵牧握紧斧头。他不确定蒙烈那边怎么样了——烧没烧成,人有没有事。但火是真的,代军的混乱也是真的。
“林尉!代军可能要疯!让他们准备好,接下来这一波,比前面都猛!”
林昌点头,扯着嗓子喊:“各队准备!滚木礌石搬上来!弓箭手,箭别省了,全给我射出去!”
果然。代军的号角又响了,这一次吹的是死战令——赵国旧制,吹此令者,有进无退,退者立斩。
代军的阵线开始前压。不是之前那种一波一波的冲,而是全线压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云梯不够用,有人直接搭人梯往上爬。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去,砸倒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上。
一个秦军士兵从赵牧身边跑过。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左手用布条缠着断了两根手指,右手还握着刀。刀砍在云梯上,刀口崩了,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那人一声不吭,换只手继续砍。
赵牧来不及记住那张脸,那人就冲到前面去了。
突然,代军的号角停了。只有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像两头野兽都在蓄力,死死盯着对方的咽喉。然后号角又响了,比之前更急,更刺耳。
代军疯了似的往上涌。
赵牧抡着斧头砍翻一个爬上来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王贲在他身后护着,长矛已经断了一截,换了把短刀继续杀。
燕轻雪的剑法开始慢了。三天没怎么合眼,铁打的人也熬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