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点头,又连续翻了几卷。
手法都差不多——记录简单,线索稀少,结论多是“待查”。
但当他翻到最底下几卷时,动作顿住了。
那几卷竹简的系绳是紫色的。
在秦时官府文书体系中,紫色通常代表特殊、敏感,或者涉及高层。
赵牧抽出一卷,解开。竹简上的字迹明显比前面那些工整许多,内容也更详细:
“秦王政十九年八月,郡尉府管事李崇暴毙于私宅。死因:中毒。疑似与军粮采买账目有关。查至仓曹吏张平处,张平于狱中‘自缢’。案悬。”
落款时间是两年前。
赵牧抬头看向王匡:“这案子……”
王匡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接过竹简,迅速卷好:“哎呀,这卷怎么混进来了?这是……这是已结案的旧档,不该放在这儿。”
他抱着那卷紫绳竹简,眼神闪烁。
赵牧没追问,只是淡淡道:“既已结案,便归入旧档吧。我只是奇怪——若是结案卷宗,为何不写明凶手、判决?”
“这个……时间久了,下官也记不清了。”王匡干笑两声,“决曹还是先看这些新案吧。您初来乍到,不急在一时。”
他把紫绳竹简紧紧抱在怀里。
屋内安静了几息。
窗外竹叶沙沙声更响了。
赵牧忽然笑了:“王曹史说得对,不急。我先熟悉熟悉这些普通案子。对了,我的随行人员安置在何处?”
话题转得自然,王匡明显松了口气:“在西跨院,三间屋,已打扫干净。您的行李也送过去了。”
“有劳。那我先去安顿,明日再来办公。”
“下官送您。”
两人走出公务间,穿过庭院。走到月门时,迎面撞见几个吏员,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赵牧和王匡,立刻噤声,躬身行礼。
等走远了,赵牧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
西跨院确实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得过分。
三间屋,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铺着青砖,墙角有口井。但屋里除了床榻案几灯台,什么都没有。连个陶罐草席都得自己置办。
“这郡府的‘标配’也太简约了。”赵牧放下包袱。
青鸟正在整理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零散铜钱,韩季送的十镒金用布包着,还有赵牧那套自制的“勘查工具”:小刷子、布袋、炭笔、麻绳。
“比安阳的吏舍强多了。”青鸟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至少院子是独立的。”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三个月来,她脸上那种惶恐不安渐渐褪去,多了些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
“你叔父那边联系上了吗?”赵牧问。
青鸟动作顿了顿:“托驿卒带了信,应该这两天就有回音。我爹说,叔父在邯郸做药材生意。”
“那就好。安顿下来后,我陪你去拜访。”
“嗯。”青鸟低头继续收拾,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我去打水时,听到两个仆役在井边说话。他们说……西跨院之前也住过人,是个从咸阳调来的法吏,住了不到两个月,就‘突发急病’死了。”
赵牧笑了笑,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幽深,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二十岁的面孔,放在前世还是个大学生。但在这里,已经是掌管一郡刑狱的决曹掾。
“青鸟,”他看着井水说,“你知道在安阳时,我最怕什么吗?”
“怕死?”
“不,是怕死得不明不白。”赵牧直起身,“被陷害入狱时,我连谁要害我都不知道。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