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姓徐,五十多岁,手上提着个黑漆木箱,箱角磨得发白。他蹲在坑边,先用竹签探了探土的松软,然后一层一层地刮,比赵牧昨夜那通蛮干精细十倍。
小半个时辰后,女尸完全露出来。
徐仵作用木棍轻轻翻动尸体的衣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女,年约十七八,左手六指。”他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颈部有勒痕,深约三分,细绳勒杀。死后被分尸,切口在腕、肘、膝,用的是宽背刀,一刀断骨。”
赵牧蹲在旁边,脑子里闪过王三刀剁骨头的画面——一刀下去,猪腿骨应声而断。
“死亡时间?”
徐仵作掰开尸体的嘴看了看,又按了按腹部:“天凉,腐得慢。约莫四五日前。”
四五日前。赵寡妇死的那个晚上。
同一夜,两条人命。
赵牧站起来,秋风从坡上刮过来,带着腐味和泥土气,灌了一鼻子。
回到县衙,韩县令听了徐仵作的回报,脸色沉下来。
“传王三刀。”
“明府,”衙役小心地说,“王三刀去了邯郸进猪,后日才回。”
韩县令拍了一下案几,声音在二堂里炸开:“那就等他回来。派人盯住他铺子,他老婆的一举一动也要盯着。”
赵牧站在一旁,等韩县令说完,才开口:“明府,赵黑炭的偷肉案,牧想去王三刀铺子里看看。”
“看什么?”
“二十斤肉不是小数目。王三刀报官那日杀了多少头猪,账本对一对,就知道真假。”
韩县令想了想,把手令丢给他:“拿去。”
王三刀的铺子关着门,门板上着锁。赵牧绕到后街,从院墙缺口翻进去。
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张矮案,案板上搁着几把刀,大小不一。案板底下的泥地黑了一片,油亮油亮的,是血水渗进土里、日积月累沤出来的颜色。
赵牧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案板底面。一层黑红色的垢,指甲抠都抠不动。
他站起来,推开铺面的后门,进去翻了翻。柜子里找到一卷竹简,是账本。每天杀几头猪,卖给谁,多少钱,记得还算清楚。
翻到赵黑炭被捕那天——账上写着:“杀猪两头,得肉二百四十斤。夜失肉二十斤。报官,贼已获。”
赵牧盯着那行字。
王三刀怎么知道肉是被偷了,而不是自己记错了数?怎么知道是赵黑炭偷的?他看见了?还是有人告诉他?
他把账本揣进怀里,又在铺子里翻了翻。柜子底层有个陶罐,里头装着几十个钱。旁边还有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件女人衣裳——粗布裙,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赵牧拎起一件,凑近闻了闻。
皂角味底下,压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气味。像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腥甜,洗了很多遍都洗不干净。
他把衣裳塞回去,包好放回原处。
走出铺子,赵牧站在西市街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牲口棚的臭味、菜叶烂掉的酸气,还有肉铺里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腰上那块公士木牌。
从死囚到有爵位,三天。从有爵位到查命案,又是一天。
这世道,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往上爬。爵位,官职,权力——一样都不能少。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转身往县衙走。
赵黑炭的案子要翻,王三刀的案子要查。连环命案,一条一条捋清楚。
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是为了站住脚,是为了让人知道——他赵牧,不是那么好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