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邯郸第一案
郡守府书房里,白无忧盯着案上那卷刚送来的《安阳县上计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竹简。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主簿轻手轻脚进来:“大人,新任决曹掾赵牧已至府外候见。”
“让他进来。”
白无忧整理了下深青色郡守官袍。他年过四旬,左眉角一道浅浅刀疤,是灭赵时留下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
年轻人站在门槛外,躬身行礼:“下官赵牧,拜见郡守。”
七尺五寸,瘦,但站得挺直。麻布深衣洗得发白,束发用的是一根寻常木簪。白无忧扫过对方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
“进来说话。”
赵牧跨过门槛,在案前三步处停住。
“你在安阳半年,屡破重案,追缴赃物值金百五十镒。”白无忧翻开另一卷竹简,“其中军粮掺沙案,涉及县尉、仓曹掾三人,你如何能在三十日内查清?”
赵牧抬头:“回郡守,三法。”
“哦?”
“一法,账目比对。军粮出入皆有记录,掺沙需过手,过手必留痕。下官令文吏将三年账目重抄,以‘表格法’并列对照,何处亏空一目了然。”
白无忧挑眉:“表格法?”
“便是将同类事项横列成行,纵列记数。”赵牧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简,用炭笔快速画了几道线,“比如军粮,第一列记日期,第二列入库数,第三列出库数,第四列应有库存,第五列实盘库存。五列并看,何处对不上,便是问题。”
白无忧盯着那简单的横竖线条,瞳孔微缩。
他在军中待过二十年,太知道粮草账目的麻烦。而这“表格”……
“此法是何人所创?”
“下官胡乱琢磨的。”赵牧低头,“在安阳时案卷堆积,为求快查便想了这么个办法。”
白无忧深深看他一眼。
“第二法呢?”
“二法,痕迹追踪。掺沙之粮需运输,运输必有车辙脚夫。下官查了案发前后十日,安阳四门出入记录,发现有三辆牛车频繁夜间出入,而守门吏恰好是仓曹掾妻弟。”
“三法?”
“三法,人心。”赵牧声音平稳,“涉案三人,县尉贪功,仓曹掾惧内,主吏奸滑。下官分而审之——对县尉许以‘戴罪立功可减刑’,对仓曹掾言‘若不说你妻儿皆受连坐’,对主吏则直陈‘那二人已招供你乃从犯’。半日之内,三人互指,真相大白。”
白无忧沉默了十几个呼吸。
书房里只有铜漏滴答声。
“赵牧,”白无忧终于开口,“你可知道邯郸郡决曹掾,掌管全郡刑狱缉捕案验,年俸三百石,属下吏员二十余人,在郡中位列第四,仅次于本守郡丞郡尉?”
“下官知晓。”
“那你可知,在你之前的三任决曹掾,一任因受贿被腰斩,一任查案时‘失足落井’,最后一任称病辞官,回乡三个月后暴毙?”
赵牧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惧色:“下官在安阳县狱当过死囚,知道活命不易。”
白无忧反而笑了。他从案后起身走到窗边:“邯郸不是安阳。这里人口五万,豪强林立,赵地旧族、秦军新贵、六国游侠、商贾巨富,鱼龙混杂。每月刑案不下三十起,悬案积了四十七卷。”
他转过身:“但本守要问一句——你是只想做官,还是真想破案?”
赵牧没有立刻回答。
秋风从窗户卷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
“郡守,”他终于说,“下官从死囚到县吏,靠的是破案。若要继续往上走,也只能靠破案。做官是为活着,破案是为活得更好——这两件事,在邯郸应该不冲突。”
白无忧盯着他,忽然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