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道:“你到现在还不悔悟。”
慧真叫道:“你不明白!”说着,从垫子底下抽出一把沾满血迹的刀,唬得门外几人一声惊呼,连忙拥了进来,喝道:“你要干吗!”
狄仁杰一个手势阻止,看着慧真手中的刀,道:“杀人凶器。”
慧真道:“不错,我就是用这把刀,捅死了那个姓张的!”
巴兰姆忙道:“大师,你冷静些,先放下手中的刀。”
慧真把刀看了几眼,便扔到地上去了,狄宁忙拾了起来。
狄仁杰道:“你能跟我们说说,你的故事吗?”
慧真遂款款道来:“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我记得,这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也还只是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小果她……也就是张……呵,就是做了那个死鬼太太的,她……她不姓张!她叫殷果!那时,她也跟我差不多大,我们……我们是表兄妹……”
几人惊道:“什么?张太太是你表妹?”
慧真叫道:“她不姓张!她姓殷!殷商的殷!”又道:“我们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相亲相爱,我们都说好了永远也不要分开。我当时,我跟她刚做生意回来,我们……我们刚赚了一大笔钱啊。我们……我们就准备,在跟我的父母相见了以后,我们两个……我们就结婚。我们……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当时啊,小果的父母都已经去了。我们那两家,关系自然是很亲密的。我爹娘,他们也从小看着小果长大。她……她是个非常可爱,又活泼的小姑娘。他们……他们都非常赞同我们两个在一起,他们……他们对我们很好。我们……我们从小啊,我们就很穷啊,我们……我们一起住在乡下,我们……但是我们很快乐。你们不知道吧,简单的生活并不会让人不快乐。那是一种……很美好,很单纯的满足。我们……我们很快乐呀。我父母他们,他们一直就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但是,他们人很好啊,他们一生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得罪过别人啊……他们……他们应该有好报啊。我……我不明白有的东西,我不明白。当时啊,我跟小果,我们两个赚了钱,我们,我们,我们就想让爹娘他们过过好日子啊,我们就想让他们能够享享福,这很难吗?我们赚钱啦,一大笔钱啊。我们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啦。我们……你们知道吗?就在我们两个,我们欢欢喜喜地进了家门的那一瞬间,我们看到了……一群强盗正在洗劫我们的家!我爹娘,他们……他们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浑身上下都是血,他们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那群强盗没有走啊,他们不但抢走了我们身上的钱,还当着我的面……对小果她……啊!啊!”说得满面是泪,双手抱头狂叫了起来,脸上松弛的肌肉都扭曲了。他又悲愤地大叫:“我恨!我恨!我恨!我告诉你们,那群强盗的头子,就是那个姓张的老爷!他发家用的是我们的钱!他残害了我的父母,玷辱了我的表妹,又抢走了我的未婚妻!”说着拉开衣服,指着身上的好几道疤痕道:“你们看到了没有,我被砍了十几刀,我差点就死了!他们也真的以为我已经死了!我当时身上好痛啊,可是还远没有心里痛!我未婚妻的哭喊声就在我耳旁回荡,我却救不了她……我……我……我不是个男人,我没用啊……后来,他们就把她带走了,临走前还放火烧房,我差点又死在了火海之中。我于是用了我最后一口气拼死爬了出来,我爬了出来,我爬了出来,我被火烧得好痛啊,好热呀,我好像在地狱里受折磨啊……我爬呀,爬呀,在大雨的烂泥地上爬呀,我爬得好累啊,我都想死了……我失去了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哈哈哈哈哈……天哪,我不知道怎么爬到了觉州城啊!我在日光之下,大街之上,我在爬呀,我在爬呀,没有人理我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人哪,你们的善良啊!我……呵呵呵,我不知道怎么坚持下来的,我当然呢……呵呵呵,我爬到了雷隐寺啊,啊?唉呀,后来呀,我就昏迷啦,我昏迷了不知多久呀,我醒来啦!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嘿,我醒来啦!我醒来了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寺里的了悟方丈救了我,所以我才能够活到今日啊,我还没死呀。呵呵,你们以为,我生来就是当和尚的吗?啊?呵呵呵,唉呀。后来,我甘愿受戒,了悟方丈,他便帮我剃度了。可至此以后,我却没有一刻不想着复仇,更是思念着小果……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了悟方丈却了解我的心思,常常跟我说:‘一入佛门,红尘往事俱成空。放下诸情,贪恋嗔恨无影踪。’就这一句话呀,我谨记了有四十多年哪,我无时无刻不铭记在心啊。可是各种爱与恨的念头却始终缠绕着我,令我痛苦,悲伤,迷茫,绝望,我忘不了!后来,了悟方丈他……他圆寂了。那时雷隐寺,只是个建在山上的小寺庙,还没有如今这么大。了悟方丈他,他将衣钵传给了我,我于是便当住持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不容亵渎’,因为了悟方丈是这么说的。他早在坐化以前,就曾提醒过我,说,人哪,很可悲啊,无非是,放不下呀。人放不下名,放不下利,放不下情,更放不下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试着放下。放下,放下……哼哼,我说这么多,你们几个都听烦了吧?唉呀,这可是我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呀,我没有跟人说过。我只是日日夜夜向佛祖祷祝,求他帮我忘掉这一切。忘掉……我对那群强盗的恨。还有……对她的爱呀。我知道,我实际上一直都忘不了,因为那份情太真,太深了。仇恨,在爱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可是到底是谁毁了这份爱呢?啊?佛祖啊,你不是也允许了吗?你允许这一切发生啊。虽说,众生平等,可是人与人之间,又哪有什么公平?每个人的经历与痛苦,能等量齐观吗?‘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话,是真的吗?因果报应,世道轮回,这……为什么这世上,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恶人也不一定有恶报呢?天理公平,他们在哪儿呢?我一直在逃避,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内心,更不敢去直视这世间的真相。我,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是当我得知了觉州城里当上了首富的那个大财主竟是那个害了我一生的强盗时,我就想杀人!我……我……我可以忍,我可以忍!我可以忍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是一辈子!可是当我看到了她……就在几天前,偶然间,我信步来到了大殿之上,我……我无意中看到了她。她呀……她也老啦。我……我就站在角落里,这么呆呆地,傻傻地,凝望着你,就像从前那样。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你来,你啊,你跟当年还是一模一样啊。你没有变,至少在我心里,我看到的还是从前的你。你苍老的面容,使你变得更加的美丽。韶华已逝,青春不在,唯有初心未改。我看得出来,你这么些年,并不快乐。我只想保护你,爱你,就像从前那样,我们两小无猜,一起玩耍。可是……这都回不去了……你们知道吗,我为什么可以到城里各户人家去说法,却只是回避着那张家?因为我怕我见到了他以后我会忍不住要杀他!我早就知道了,他是我的仇人。可我最爱的人,竟然被迫嫁给了他!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这么捉弄我!我一直在忍,忍了四十多年哪!我每时每刻都在挣扎,都在试图放下!我不想看到他!也不想看到……她。可是我看到了她,看到了她,我心里的仇恨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什么都记起啦!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立时冲到了厨房,我见四周没人,我就拿起了一把菜刀,我现在就要下山去杀了那个姓张的!我要捅死他,把他千刀万剐!可这时,我突然想到,我是雷隐寺的方丈,一个入了空门四十余载的老僧,我……我还受了了悟方丈之托,要将佛法发扬光大,普渡众生。我……我怎么能杀人呢?不说我是一寺住持,但凡受三皈五戒者,又岂能明知故犯?便是一个普通人,也不能杀人啊。可我……我居然杀啦!就在那一瞬间的犹豫过后,我竟将一切的清规戒律抛诸脑后,在衣袖里藏了菜刀,借故下山,首次来到了张家。我当时想,我来干吗?我……我是来杀人的?这……这可是我一直以来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一个问题,而我现在居然要……付诸行动?我在干吗!我盯着他张家的大门,浑身都在颤抖,因为我感到害怕。我不敢去敲那个门,可是我也不舍得离开。我深深地怀疑,我到底想不想杀人。我是想吗?我不想我来干吗?可是如果我想,我犹豫什么?我右手紧握着左袖里藏的那个刀柄,我感到我的手掌心全都是汗。我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一直不停地抽搐。我越来越怕,可是我也越来越执着。我觉得我既然都来了那我就是杀了你又怎么样!我脑海里当然也有划过一个念头,那就是……事后怎么办?我的名声,我的德行,我的修为,是否要就此功亏一篑!我……我忍了四十多年哪,为什么会在今日呢?一失足就成了千古恨!我当时还隐约记得,我身边好像走来了很多很多的行人,他们都围在我的身边,跟平时一样跟我打着招呼。我当然,也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跟平时一样的笑容,向他们亲切地回话!那一刻啊,我也觉得我很虚伪,可是我又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反应了,因此我没有装!他们一个一个地来,又一个一个地去,而我,还站在门口。我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把菜刀,虽然时而又会不自觉地想松开,可是我,还是握紧了。我第一次注意到天空好像是蓝的,而我的心好像是狠的。我虽然明确地知道我马上就要把他给杀了,可是我到现在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去杀他。这时,门开了。一个仆人走了出来,见到了我,认出了我来。他恭敬地邀我进去作客,我便进去了。我越往里走,我反倒越不怕了。后来,我到大厅里见到了他,那个丑恶的嘴脸!他没有变,跟当年一样恶心!他却没有认出我来,反为我突然来到他府上作客而高兴!你们都听烦了吧?好,我捡紧要的说。这姓张的自然是没有提防我,我于是就趁他不备,抽出菜刀便连着捅了他有十几刀!你们听到了没有!十几刀!一!二!三!四!就这样子!这样子!这样子捅!他会痛!他还想叫,可是我不让你叫!我往你脑袋上一戳!我戳!我戳!我戳!你死吧!他呀,还来不及认出我来,就死了。死得太容易了,我还没捅够呢!……突然,门开了。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我先是听到了一声苍老的惊呼,是一个老妇人来了。接着却是……一个少女清脆的嗓音叫道:‘表哥!’我忙一回头,见到一少女,竟是我表妹殷果!我不由得笑道:‘表妹!’她一脸笑容,缓缓走了过来,却是一个苍老的妇人。她一脸惊惧,目瞪口呆,看了看那具躺在椅子上血淋淋的尸体,又看了眼我手上拿着的那把兀自滴着鲜血的菜刀,最后再看着我,含泪摇头,一句话没说。我也呆看着她,似乎都忘了我刚杀完人。这时听到了脚步声响,有人走了来。她忙叫我躲在帘子后面,我便躲了。至于为什么,可能因为,是她叫我这么做的吧。后来人走了,她又忙叫我出来,要我赶紧也走,我便走了。至于缘故……可能还是因为是她叫我这么做的吧……”说着傻笑了起来。
这时随缘领着吃饱了饭的胡乐、梅四儿二人回来了。
见那慧真方丈像个傻子似的一直在笑,狄仁杰几人更像几个傻子似的一直在听。
胡乐打了个嗝,道:“聊来聊去,尽属执着。”
随缘道:“善哉,善哉。施主颇具宿慧。”
胡乐道:“上斋,上斋!你刚才那个‘素烩’是挺素啊,全是他妈蘑菇豆腐!”
随缘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有此悟性,定可早生极乐。”
次日午时左右,法场上早已比肩接踵。
来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都围在行刑台的四周谈话说笑。
上座有一排椅子,坐的皆是觉州城里的官员乡绅、富商豪客等具威望之人。
一时,见那张太太身穿囚服,被人押了上来,场上登时沸腾。
众人都指着她讥讽嘲笑,破口大骂,又朝她吐唾沫。
她面无表情,一根根散乱的银发在日光之下随风摇曳。
她平静地走上了行刑台,头伏在了木砧之上。
旁边站着个刽子手,手握钢刀,就等着午时三刻一到,便即行刑。
昨天那门子张三也站在人群当中,紧张地想道:“不知狄阁老他们破案了没有,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午时三刻将至,已经传来了一声“准备行刑”。
就在一片肃静中,忽听得几人叫道:“不要行刑!”
只见几人穿过人群,来到了台前,大叫:“此案有冤情!”
张三认了出来,是狄仁杰他们!
众人不认得狄仁杰几人,却都认得其中一人:慧真方丈。
登时都叫嚷起来:“是方丈大师!”“慧真大师来了!”
台上张太太一听,连忙睁开眼来,向前一看,见了慧真,见他也正望向自己,不觉呆住了。
上座之人见大名鼎鼎的雷隐寺方丈竟遽尔驾临,都出乎意料,面面相觑,站了起来。
听洪辉叫道:“这位太太不是凶手,不能杀她!”
韩忠义也大叫:“不能杀!”
鹃儿也叫:“不能杀,不能杀!”
胡乐也叫:“不能冤枉了人!”
众人听了,都呆住了。
有的想笑的,见慧真方丈也在其中,便不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