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洪辉脸上微微一红,道:“爹,你说这干吗!”
狄仁杰微笑点头。
诸人见无事,便都各自散去了。
洪老领着狄仁杰、狄宁二人进了一间小屋,房内点着烛火。
洪老问他们二人吃了没,他们也不好说没吃的,洪老就明白了,于是添了两碗稀饭、一碟咸菜给二人。二人确实饿了,便道了谢,慢慢吃了起来。狄仁杰一面请洪老他们一齐用饭。洪老道:“俺每吃过嘞。”一时吃毕,收拾了碗碟。
小木桌旁,洪辉父子与狄仁杰谈天。见狄仁杰平易近人,遂都敞开了说。说着说着,洪老忽然伏案痛哭了起来,洪辉也长吁短叹了起来。
狄仁杰诧异,问道:“为何如此?”
洪老道:“老先生,俺看你啊,是个好人儿地面相,那俺就实话儿告儿你了吧。”说着,又“嗐”的叹了口气,道:“这年头啊,可真是大乱喽。到头来苦的,可还是俺每老百姓啊……”
狄仁杰道:“老人家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或许我……”然想到如今尚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够帮得上他人。又想到昨天听说远刺史死了,今天早上秦夫人也死了,今天下午韩忠义他们几个也死了,现在自己好像也不太想活了,怎么他们都死了自己还活着呢?自己还活着干吗呢?真是有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忽然又看到洪老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又忽然笑不出来了。
洪辉猛然一拍案,切齿道:“该死的官府!这些个挨千刀的,如何不遭报!”
狄仁杰、狄宁二人倒吃了一惊,互望一眼,问道:“这从何说起?”
洪辉正要说,洪老便忙阻止道:“儿啊,算啦!这要是让官府听见,俺每可得掉脑袋喽!还连累了一村儿老小都要遭殃,岂不是因我之过。”
狄宁道:“难道不是强人害得你们苦吗?”
洪老叹道:“强人……那还次要嘞!实话儿告儿你每,这莲花寨的强人啊,也怪可怜地!还不是给官府逼的?他每的寨主从前还是俺这村儿的呢,被狗娘养的官府给逼的做了强人。还有的是隔壁几个村儿地,也都差不多儿呢。这伙儿强人以为俺每与官府是一伙儿地,才会常来寻事儿。其实也跟俺每一样,恨的是官府嘞!只是也不敢去招惹官府罢嘞,才常来坑俺每。嗐!”
洪辉道:“离我们柳溪村不远处,有个仁德县。那知县满口仁义道德,说自己如何勤政爱民,为官清廉。哼,横竖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
狄仁杰道:“那他究竟怎样?”
洪辉道:“狗官。”
洪老叹了口气,道:“这知县常说:‘朝廷打仗,你们老百姓当交纳赋税。’这本来也没甚事儿,只是他逼俺每要上交这许多,实在是要逼死人哪!”
狄仁杰问道:“多少?”
洪老道:“九成!”
狄仁杰、狄宁二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洪老又道:“俺每说,交上去九成,那咱老百姓要怎地活呀?知县说:‘那关本官屁事!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不交,就是造反,就抓谁!’”
狄仁杰怒道:“朝廷何曾下过这等旨意,简直是胡说八道!”
洪老道:“不但如此,他还要家家户户都将粮食也全都交上。他说是上交国库,为国家之用。如今莲花寨上的强人,多半是不愿交的,又惧怕官府,便上山落草去了。俺每也只想做个小老百姓,又不想跟官府作对,更不想去做强盗啊,也就只好上交了。可全都交上,咱还咋地活呀?俺每于是抱怨说,粮食全都交上了,那咱还吃吗子呀?知县笑着说:‘你们不是养牲畜种地吗?有的是粮食!到时候随便吃它几口就是了,算什么事儿!这可是朝廷的旨意!你们怨本官,莫非要造反?’没法儿啊,每户儿也都只好偷偷地留了些粮食藏了起来。还不能给官府发现,一发现就打,有的甚至当场就给打死喽。咱都把官府给恨透嘞。方才只有稀饭咸菜给你每,其实那是俺每最后的一点儿粮食了。这一顿儿过后,咱不久就都得饿死喽。嗐,今年收成也不好,村里人儿虽互相帮忙,可又能撑到几时呢?”说着又哭了起来。
狄仁杰听了,为民间疾苦深感痛心。只是如今身为通缉犯,无丝毫权力在手,又能如何呢?
小屋里寂静了片刻。
洪辉忽然喊道:“我操他妈的!官府既要绝了咱活路,那咱干脆反了!”
洪老跳起身来就一耳光打在他脸上,瞪大眼睛道:“你快住口!这话儿要是给官府听见了,可要害惨咱一村儿!”
洪辉嘴唇颤抖着朗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他人!大不了我洪辉死了也罢了,岂能受得这等欺辱!”
洪老道:“你个龟孙儿懂个吗子屁!你能干得过官府?”
洪辉道:“爹,我知道,你不就是怕了官府吗?”
洪老面红耳赤道:“俺……俺怕他娘的官府吗子屁!只是俗话儿说地:‘不怕官,只怕管。’能咋地嘛。”
洪辉道:“我冲进衙门里去剁了这狗官,大不了就是一死,怕甚!”
狄仁杰叹了口气。
洪辉道:“你叹什么气?”
狄仁杰道:“这等贪官污吏,除了一个,又有一个。这世上的恶人,是除不尽的。”
洪辉朗声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洪辉还活着,这些个狗官恶人,我除掉一个是一个!要我低头苟活,那还不如死了痛快,有什么意思!”
狄仁杰听了,好生钦佩这位青年,站起身道:“年轻人,你这一番话,令我自愧不如啊。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愿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