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在他快要受不了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高嵘救了他。
高嵘和馆长聊天去了,池兰倚终于被放过。池兰倚得以在自己的展区来来去去,想着自己过去以学生的身份来这里参观膜拜时的场景。
现在,他成了在这里拥有特展的人。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另一个高度上。
可池兰倚不能让自己的骄傲持续很久。他还得回工作室、还得工作。想到这里后,池兰倚又看向高嵘的方向,心绪复杂。
如果没有高嵘替他和馆长联络,他还能把展品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吗?池兰倚清楚高嵘为了推火他的毕设用了多大的能量,是高嵘让他就这么轻松地成为了一名“现代艺术家”。
池兰倚忽然又有一种即将一脚踏空的感觉。他的眼睛像是被展品介绍里的“LANYICHI”刺了一下,有一瞬间,池兰倚觉得这个名字其实不属于他。
或许,他是因为首秀还没有成功才觉得无处支撑的。池兰倚告诉自己,他要冷静,要把首秀做出来。
或许等首秀成功,等他做的成衣也卖出高价,他就再也不会为此忧心了。
在热潮喧喧嚷嚷中,池兰倚只是更加焦虑又暴躁。他焦虑于自己的首秀,又暴躁于高嵘在和他聊天时对私人事务的回避——池兰倚暴躁到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暴躁。
池兰倚在这份暴躁中愈发难以专心,却得逼迫自己专心。他想,等首秀熬过去就好了,在那之后,他一定会找到办法处理高嵘的事的。
可更糟糕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意料之外。
距离首秀之日还有两周时,池兰倚确定了走秀造型,让模特们完成了全套试穿。他把模特们带到摄影棚,让她们拍摄照片,记录下这些穿搭。
叶韶和季文耀很高兴。他们拿着照片,在工作室里大声地讨论哪套衣服的表现力最好。池兰倚没详细听他们在聊什么。他坐在旁边本想精益求精地纠缠于细节,纠结于给哪个模特换换配饰会更好。
可那些全套照片的展示效果,却让池兰倚越看越害怕。
太像了。他在心里说,太像了。
池兰倚想换一下搭配,再带模特们去拍几张照——也许这样就能破坏那种可怖的既视感。高嵘却在这时出现在工作室里。
高嵘照例不和池兰倚打招呼,只是去角落里处理公务——就像这段时间的冷战一样,他又一次地和池兰倚划清了私人关系。
可这次,他被刚拿到照片的兴奋的叶韶一把拉住。叶韶说:“高先生,最终造型确定好了。您不想看看咱们的秀场最终长什么样么?”
“设计方面的事都是由池兰倚负责的。我就不插嘴提意见了。”高嵘微笑,且笑得有点假。
高嵘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他负责一切的商业事务和管理。池兰倚说需要什么样的配饰,他就找人去买或借,池兰倚说想要租哪个剧场,高嵘就让人去办。
他不主动看池兰倚的设计稿,给池兰倚充分的自由——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池兰倚不喜欢被人干扰自己的设计。
这在合作关系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没人愿意做一个投资人却对手头的项目一无所知,眼看着自己的钱打水漂。
可高嵘好像就对池兰倚有这种信任,他相信池兰倚会成为传奇。
更何况,这两周高嵘和池兰倚关系冷淡。高嵘说自己和池兰倚只是合作,他就更不提任何私人关系,也更不看池兰倚在做什么。
池兰倚本以为高嵘这次也会像之前一样,找个借口避开看设计稿的时刻。可叶韶拉得太快,池兰倚连阻止都来不及。
在高嵘低头,看向叶韶手中的平板后,池兰倚的心脏倏忽间停了一拍。
而后,是铺天盖地的、彻底被点燃的恐慌。
——池兰倚这28套设计的母本,都来自于他在矫治中心的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流浪过的22岁设计师池兰倚也做过这样一场首秀。他的首秀的名字,也是“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池兰倚不觉得从梦中攫取灵感是什么让人无法言说的事情。但在设计之初,池兰倚就不明原因地、有意削减幻觉对他的影响。
高嵘接受了他不可自抑地被同一个主题吸引的解释,他便着力在设计上做出不同。
他修正掉了粗糙的部分,增加了更多激进的表达。他比梦里做得更好,很多评论家会觉得他现在的美学价值和艺术性比起梦里还要上一层楼。
许多单品甚至和梦里的设计大相径庭。可即使如此,当它们成套地在模特身上出现时,它们依旧保持着梦里“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的灵魂。
那种灵魂让人在隔了千山万水后,依旧能一眼触及到这份创作的灵魂本质。
它们于是噩梦似的相似。相似得像是一个和高嵘的“重生”疯话同源的秘密。
池兰倚呼吸得很急促。恐慌的感觉越来越浓。一时间,池兰倚竟然有自己暴露了什么的感觉。
果然很快,室内一片寂静。
叶韶和季文耀也察觉到了这份奇怪的沉默。他们胆战心惊地看着高嵘。
高嵘在看见第一套look后便陷入了沉默。而后,他慢慢地一张又一张地滑过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