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回秦应怜还是有所进益,酒后失言酿成的惨剧太过深刻,他终于能记得自己酒量浅得几乎一杯倒,再不敢沾,生怕再当众丢丑,一早叫人将自己的酒水换成了清茶,改为借茶消愁,百无聊赖地欣赏美人歌舞。
歌舞渐入佳境,秦应怜习惯性地看向对面的席位,监视自家驸马是否敢有逾矩,抬头却直愣愣对上一张略显陌生的面孔。或许是他的打量太过直白,对方似有所觉,回过头来茫然地看向这边,秦应怜吓了一跳,慌乱地错开视线到旁的席位再打量,却处处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怎会如此?席位安排是依着长幼尊卑的次序,云成琰理应离得不远才是,也不知她又到哪里鬼混去了!
短短瞬息,他已经无端想象出了云成琰偷溜出去私会宫男,花前月下相许终生等等,顿时心头火起,就算他们彼此没有情意,但既已成婚,她又岂能再对旁人动心思!
不过再生气也没忘了家丑不可外扬,秦应怜立刻收敛起阴沉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兰蕙招了招手,待他附耳凑近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云成琰去哪了?”
兰蕙一愣:“殿下,您找云大人做什么?”
“我凭什么不能找!她是我——”
话说一半,秦应怜才终于反应过来,云成琰尚且不是他的驸马,并非皇室中人,现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宫宴上,只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将云成琰列为自己的私有,总是忘记两人已经再无瓜葛。
都怪那天煞的噩梦,才搅得他神思恍惚,快要分不清虚实梦醒。秦应怜郁闷地暗骂一声:“都是云成琰的错。”
但这也无妨,都是过去了,自己已经从过去中走出来了。
对,他和云成琰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也要开始自己幸福的新生活了。秦应怜这般告诫自己。
但一定不是像现在这样。
秦应怜被众人齐刷刷投射过来的看热闹的目光刺得难堪,脸颊已经爬上大片绯色,羞窘得恨不能直接挖个洞把眼前这惹事的人给埋了,叫她再说不出话来。
但也仅能止步于幻想,现实中他只能牵强地挤出一抹浅笑,垂眸羞怯地回避对面人灼热的目光,压制着怒火故作温柔谦和道:“多谢崔世子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还请世子收回。”
被称作崔世子的女子遭拒也不觉尴尬,灿然笑意不减,恰此时清风掠过,扬起她高高束成马尾的发丝,更添风流气韵,手上攥着的玉佩的双结穗子也就势缠绕,气氛愈发暧昧不明,场上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静悄悄地探听她要如何应答。
这玉佩是她方才打马球胜出赢来的彩头,本不当什么,只是一群年轻人寻乐罢了,谁想这大出风头的崔世子策马绕场显够了面儿后,竟直冲着坐在高台上观赛的男眷来了。秦应怜心头一紧,当即便直觉不妙,只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没抢在她前面溜走。
她潇洒扬眉,嘴角微挑,笑得恣意洒脱,微微一俯身,亲手递到秦应怜跟前:“赠殿下的。”
拿彩头博美人一笑,此举实在暧昧,女未婚男未嫁,这公然示好的意味十足,直接将秦应怜架在火上烤了,与当众示爱逼嫁何异。
比起落人口实,他还是宁可落人脸面得罪人。秦应怜后悔不迭,早知姓崔的也在,他今儿个就不会来了。
第28章给脸不要你是生死难料
说起来他和崔世子这其实才是第二次见面,上一次还是大半个月前在三皇子主办的宴会上。崔世子是他三皇姐外祖家的表妹,秦应怜不认得她,却是知道她的母亲崔大将军——前不久她还承袭了爵位,现下该称呼镇北侯了。
云成琰曾提及过崔将军于她有知遇之恩,她十分敬重,于是他鬼迷心窍地下意识觉得崔世子也一定是人品贵重之人,因此在她怀中抱着一支含露的山茶花朝自己走来时,他没回避开。
崔世子没立刻行礼,而是俯身仔细地将那枝红山茶插进他手边桌案上素白的玉瓷瓶里,退后两步端详,笑道:“这花和殿下今日的妆扮正相宜呢,能为殿下盛放,倒是它的福气。”
说话虽拿腔作调的,但架不住她生得清俊,气质斯文,从这种白面书生口中说出这话反倒别有一番风流,很难叫人心生恶感,若秦应怜还是个未经世事的青涩少男,此刻定是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不过他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羞赧地红了半张脸,素手柔柔抬起以香帕掩面,垂眸温声软语应答诸如“世子说笑了”等客套话。
秦应怜自恃皇公子身份高贵,根本没有挪动半分的意思,心安理得地坐着受了她的见礼,只含蓄地微微一颔首以作应答,并未开口接话,矜持地等着对方自报家门。
崔世子也不气馁,又道:“百闻不如一见,崔某早听闻殿下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今日才知传言果真非虚。”
秦应怜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生得仙姿玉貌的确不可否认,但自己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他也是清楚的。
“世子过誉了。”
本以为只是来客套两句结个善缘,没成想此人丝毫不知分寸,不去同主家三皇子交际,反倒是赖上了秦应怜,喋喋不休同他天南海北的闲扯起来。
秦应怜思前想后,怎么都想不通自己究竟如何就招了姓崔的注意,自己是美貌无双不假,叫人一见钟情细想来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但以崔家的权势,想必京中多少好人家的男儿上赶着能任她挑拣,她何至于一定要纠缠上自己一个曾与她人许过婚事的。
他虽有打算将来另嫁,但眼下才从云成琰手底下逃脱,还不想着急开始新的感情。
所以当崔世子问起他因何而要退婚时,若放在平时,他一定会咋咋呼呼地气得跳脚,怀疑她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但今儿个秦应怜的脑袋忽然灵光起来,敏锐地觉察到对方似有异样的情愫。
秦应怜眼珠一转,自以为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张口就漫天胡诌:“世子多虑了,云大人并不不妥,只是我突然间顿悟,已勘破红尘,不愿再沾染到俗世是非中来。”
也不知崔世子是否信了他的说辞,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殿下真是个妙人。”
秦应怜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在作祟,觉得这话听着别扭,不大像在夸他,有种熟悉的讽刺意味。虽并不相熟,但他已经在心里盖了戳,给她和云成琰打为了同类人——讨厌的人,不像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