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信封上的“杨北海收”,分明是我妈的字迹。
“我姐刚诊断出来患有渐冻症的时候,听医生说她最多只有两年的活头,她那时候就写了这封信。”小姨轻轻地讲述着,脸上带着些笑意,“但是她没想到,这两年却被我姐夫延长成了二十年。”
“这封信,她说等她走后,再让我交给姐夫,没想到竟然在我这里放了二十年,要不是今天收拾屋子,把以前的旧衣服都找了出来,我怕是永远也想不起来这封信了。”
说着,小姨把信交到我爸手上,信被保存得很好,牛皮纸信封一点儿破损都没有,上面的字清晰可见,连封口都被胶结结实实地封着。
想必我妈在写这封信时,是极为用心的。
我爸拿着信,沉默了一阵,然后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我跟小姨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起身往门外走。
开车送小姨到家后,我没有回家,而是掉头去了我的餐厅。
我想,是该给我爸和我妈一些独处的时光。
在办公室待到深夜,看了看表,我才往家走。
我蹑手蹑脚地开门,发现我妈卧室的灯还是亮着的。
换鞋时,我刻意发出声响,突然我爸说:“回来了?记得喝点儿水再睡。”
我应了一声,听着我爸的声音挺精神的,便放心了。
想着不应该打扰他,我洗漱完便回屋了,第二天我很早便醒来了,我爸似乎已经出去了。
我刚想出门,就在这时我爸拎着刚买的海鲜和菜,扭开了门。
“我做饭去。”他换了鞋,往厨房走,装活虾的袋子噼啪作响。
“爸。”我只喊了一句,便如鲠在喉,不知怎么接下去。
他没吭声,反倒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也是那一夜,他叩响了我的房门:“杨楷,我想出去走走。”
我问他去哪儿,他迟疑了好久,吐露了两个字:“丹麦。”
去拜访刘姨一家时,他曾说了一段话:
“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酸甜苦辣交织,能留存在脑海里的,一定是意义非凡的。”
若云阿姨从前一直不懂为什么我爸没有选择她,而选择了我妈。
后来若云阿姨回国看望我妈,给她送药,看到她即使瘫痪在床,也没有放弃看书、学习,才明白我爸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照顾他的田螺姑娘,他需要的,是一个灵魂能和他契合的伴侣,他是被我妈身上难得的抗争精神深深地吸引。
我妈这辈子,心里有一团火,旁人只能看到一阵烟,但我爸却瞧出了一片海。
身世不好,为不肯认命,参军、研学,跟老天爷抗争;年轻的时候,为讨个公道跟厂里领导抗争;后来病了,为不信命跟死神抗争。
她一向都是这么坚强,从不退缩。
我想,对我爸而言,跟我妈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或许就是他这一生难以忘怀的“意义非凡”吧。
杨北海,此刻写下你的名字,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几十年那么久。
坦白讲,你不是我心目中白马王子的样子。
你心肠太软,做事拎不清,总是为别人着想,总是想当好人。
但遇见你之后,我心里再装不下别人。
我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以你的性格,再难过也是憋着往肚子里咽,不会跟任何人讲,可是我必须要说,你呀,别太犟……
北海,不要太想我,其实我并没有离开你,你翻过的每一本书,都有我的痕迹;你哼的每一首歌里,都有我的回音。
我这辈子,对于想做的事儿从来没犹豫过,生活、工作、学习都是,爱你也是。
唯独在我心底,一直有个想去的地方,没来得及……
那个殷切、浪漫、长达二十多年的心愿,那些他曾允诺给她的,就算她已经不在了,他也还是遵守了,陪她达成了。
在这路遥马急的人世间,
我们相伴相守的时光就是我们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