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那样,眼角带着笑意,拍了拍静雯的肩膀,打气似的说:“怕什么,还有我呢,你们听不懂,我就做翻译,她还在一天,我就上岗一天。”
听了北海的这句话,静雯哭得更凶了。
她感激姐夫,也替姐姐感到庆幸,却还是没法儿立刻接受这个事实。
可北海却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柔缓、平静、不起波澜,如同把所有情绪都埋进了自己身体的最深处,因为他不想让静娴觉得,自己已经跟这个世界有所隔阂了。
他早就在心里假设好了未来的每一天。
如果有一天,静娴真的不能说话了,那就由自己来做她的那只传声筒。
他愿意挡在她面前,率先替她承担起要承受的痛苦。
静娴不知道,北海去年生日时,许下了三个愿望,除了希望家人平安,剩下的两个都是:希望静娴余下的日子,能过得舒服、开心。
在阳台看烟花的时候,杨楷曾偷偷问父亲许了什么愿望,却被北海反问。
杨楷低着头,迟疑了好久,说:“我希望母亲能够活得久一点儿。”
北海没吭声,摸了摸儿子的头,他自然希望静娴能够留在自己的身边更久一点儿。可他更希望的是,静娴往后的每一天都可以过得舒服一些,哪怕代价是要她快快离开自己,他也甘愿。
因为他,看不得她受苦。
四季轮回,潮汐更替。屋檐下的三口人,就在这样相依为命的照顾中,一起走过了十几个年头。
时间很快,快到不知不觉双鬓就染了白。
就连杨楷都不知道,父亲原本笔直的腰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似从前那般硬朗了。
印象里,那个能一口气扛几袋米的男人,如今走久了也会气喘吁吁。
而母亲呢,原本乌黑、顺滑的发丝,竟也渐渐失去了光泽。
或许是当初许下的心愿成真了,也或许是奶奶和姥姥在天上庇佑着,母亲竟然奇迹般地又扛过了十几个年头。
可母亲说不出话来了。长期的肌肉萎缩,让她整个人都失去了精神,变得孱弱又瘦小。但父亲总能找到好的由头,去安慰她。
“你瞧你小小的,多惹人怜,害得我总想把你搂在怀里。”
有好几个夜晚,杨楷躺在**睡不着,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
有次他备考,很久都没能回家看看,父亲在打扫房间时,不慎闪了腰。
正在自习室学习的他,接到医院的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
到了的时候,父亲正焦灼地询问医生,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下地活动,但医生嘱托他必须静躺养病。
看着父亲失落的模样,杨楷知道,他是在担心母亲。
也是那天,他拍着胸脯跟北海保证,自己要接下这份重任。
可是母亲,早就习惯了父亲常年的照顾。
她要强,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大小便失禁的模样。杨楷只好顺着她来,可没料想,母亲居然怕麻烦他,绝口不提哪儿不舒服,致使身体每况愈下。
无奈之下,父亲强忍着剧痛,下床替静娴翻身,帮她擦身子,没日没夜、不眠不休地守在床前。
空了他就弹吉他,帮她解闷,陪她看书看到昏昏沉沉地睡去。
在杨楷的印象里,哪怕后腰有了乌紫的瘀青,父亲也从没说一声“疼”。
杨楷看着父亲用手撑着腰的佝偻背影,实在是不忍,只好扭头向小姨和舅舅求助。
这之后,一些私密的活儿便交付给了小姨静雯,而搬运的工作就托付给了舅舅静康。
虽说如此,父亲依然放心不下,硬要陪在母亲身边才肯放心。
也许是过度操劳损伤了腰椎,自那之后,父亲每每坐久了就会犯老毛病,有时候疼起来,整个人只有半卧在沙发上,才能轻松片刻。
一旁的杨楷看在了眼里,疼进了心里。
他拗不过父亲。父亲像是把所有的疼痛都屏蔽了般,哪怕腰都直不起来了,也不肯放下手里的活儿,嘴上还不停地念叨着:“没办法久坐,就不能日日坐在床前帮你妈翻书了……”
杨楷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