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说,那医生住在城里,要费点儿心思打听打听,他努力地定了定神,跟在舅舅、小叔的身后下了车,快到晌午,才问清了具体位置,乘着汽车赶了过去。
那神医坐诊的地方装修得雅致,门口还挂了个招牌,写着四个大字“悬壶济世”,门口的队伍一直排到了街的岔口,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
“舅、小叔,你们说这个神医靠谱儿吗?这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疑难杂症都能接,看着那抓药的小哥,来来回回就抓那几味药,虽分量不同,但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观察了半天的杨楷,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还没等叔叔、舅舅回答,就被一旁的妇人听了去:“小孩儿,你懂什么,姜神医那可是出了名地神!”
杨楷刚想反驳几句,就被北川拉到了身边,静康赔着笑脸,道了几句歉,三个人赶紧又往前凑了凑。
北川小声地附在了杨楷的耳朵旁:“叔知道你担心,但能在这儿开招牌,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可别冲动,我们进去看看再说。”杨楷抬眼瞧了瞧叔叔、舅舅,想了想,觉得不无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排了半小时,好不容易才挪进大厅,那姜神医鼻子间架着副眼镜,头顶光溜溜的一片,穿着个白大褂,桌前放着几摞厚厚的病例,再瞧瞧这屋子,周遭挂满了“妙手回春”的锦旗,坐在桌前的他正捋着胡须,替一位老人把着脉,手指煞有其事地拨动了几下,就调起了方子。
轮到他们三人,姜神医托了托镜框,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什么症状?”
北川坐下了,按照之前北海嘱咐的,和盘托出了静娴的症状,在听到“渐冻症”这三个字的时候,姜神医眉头皱了皱,噘着嘴摇了摇头:“这病,能治,就是得用非常的方子,还得用上几味名贵药材。”
看着他的模样,静康跟北川对视了一眼,顿时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看钱。
一旁的杨楷没忍住嘴:“医生,能治,是治到什么程度?”
桌前的姜医生一瞧两个人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小毛孩儿,用手叩了叩桌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杨楷:“这还得综合去看患者的恢复情况,人都没带来,我只能说对症下药……”
后面的人一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状况,想起姐姐正备受煎熬,静康捏了捏手里的钱袋:“姜医生,这药一次性得开多少、大概什么价格,能问一下吗?我们也好商量一下。”
面前的姜神医缓缓地伸出了四根手指:“十二服,四千。”
四千块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算得上是一个家庭小半年的花销了,静康看看一旁的北川,此时此刻的他也眉头紧锁,咬牙憋了半天才开口:“买!嫂子的这个病不能再耽搁了,无论如何,都得试试!”
听了北川的这句“买”,姜神医的眉眼间当即就有了笑,撕了一张开方单,就唰唰地写了起来,边写还边打包票,说不出四服必有奇效,扯了方子付了钱,去门口药铺取了药。杨楷将药鼓鼓囊囊地揣进了怀里,那中药用糙纸包着,离得近时隐隐约约能闻到苦味和辛味,气味溜进鼻子里,难闻,但他却喜欢极了。
自母亲急症发作入院,他一直隐隐害怕,如今取到了这据说有奇效的良药,想到母亲的病情还有所转圜,说不定不久之后,母亲就能重新站起来了,情况好的话,或许母亲还能像往常那般,陪自己去弄堂里打打沙包,想到这儿,他的鼻子有些说不出口的酸,心里却多了几分迫不及待。
三人去石家庄的那两天,北海在家里专心照顾起了静娴。
徐杰做生意的时候,听说崂山有户农家的蛋禽新鲜得很,特意绕了一趟买了回来,还捎了一只肉鸽,嘱咐北海炖些汤,给静娴补补身子。
静娴的气色虽好了不少,却消瘦了很多,出院的时候医生就特别嘱咐过了,平日里要多多卧床休息,北海偷偷收了她的书,想着让她闭目养神,谁料她偏不,几次商讨未果,北海被磨得没了招,只能跟静娴拉钩约好,每天只能看四个钟头,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休息。
杨楷、北川、静康回家的时候,北海正陪着静娴看刘又玲送来的小人画册,听到门口有响动,连忙起了身,瞧见是他们,赶忙接过背包迎了进来:“回来了啊,快快进屋!”
坐在轮椅上的静娴看到三个人的身影,眼睛里闪了光,脸上尽是喜悦。杨楷扑进了母亲的怀里,一脸骄傲:“妈,我跟叔叔、舅舅拿到药了!那医生说,不出四服药,你就能自己走动了!”
看着面前喜出望外的儿子,静娴心里欣慰极了。这些年,自己跟北海都老了,可儿子长大了,越发懂事,越发独立了。
北海捏着手里的药,跺了跺脚:“你们快坐下歇歇,我这就去熬药,这就去!”静康看着姐夫匆匆忙忙的身影,慌忙也跟了出去,想着帮他打打下手,北川瞧出了嫂嫂的好奇,凑到了轮椅前,跟静娴说起了石家庄之旅的种种见闻。
热腾腾的药汁入喉,静娴在众人的期待之下喝完了药,用手绢抹了抹嘴:“四肢似乎真的有了热感……”
时隔良久,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上终于重新燃起了轻松的氛围,就在众人都沉浸在找到了救治静娴良药的喜悦中时,谁也没想到意外发生了—吃了药的静娴,当天夜里就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北海扶着她的上半身,她趴在床沿上不住地干呕起来。
晚饭吃的东西吐了一地,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起来煞是吓人。
半夜接到了姐夫的急电,静雯慌忙赶了过来,带了几瓶挂水吊上,这才好了不少。
看着卧在**受尽折磨的母亲,杨楷含着泪转身就把取来的药砸进了垃圾桶,伏在母亲的床前泪流满面。
望着屋子里奄奄一息的静娴,看着痛哭的儿子,北海心里说不出来的苦涩,他把静雯叫出来,递给了她一包取来的药,托她找个靠谱儿的医生问一问,是不是药效过于强烈,才出现了不适反应,却没料到第二天静雯传来消息,那药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单纯的补药,而静娴的身子,如今根本承受不住这么滋补的东西。
电话这头的北海,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静雯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地戳痛了他的心。虽然他早就在心里做了无数次准备,但那一刻,他还是不肯也不愿意相信静娴的病,终究是药石无医了。
躺在**,借着昏黄的灯光,静娴侧了侧脸:“没关系的,你看我现在还是能说会笑的,大家还是喜爱找我聊天。”
北海听了这句话,忍不住擎起了手,抚摸她的脸颊,这一刻,他的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垒压。
望着静娴安慰般的笑颜,北海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接下来的日子,就算是砸锅卖铁,他也决不放弃,要给静娴用最好的药,要给她最体面、舒适的生活。那是他曾承诺过她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她而去。
“日子会好起来的,”北海起了身,顺着床沿坐了下来,把静娴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了这句话,静娴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是多么渴望活着,渴望能陪儿子和丈夫再久一些啊。
第二天一早,北海趁着静娴还熟睡着,早早就溜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去了徐杰的新住处。
这些年徐杰下海经商,赚了些钱,也有了些人脉,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坦多了,但还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