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荣誉感告诉她不能冲动,若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很可能会让整个业余文宣队被人抓住把柄。她默默地合上笔记本,大方地起身,朝她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便离开了。
“大家继续!别被无关人等分散了注意力!集中!”
听到这话,静娴加快脚步,快速地离开了舞蹈排练室。
没错,赵静娴其实只是特招上来的业余文宣队战士。
静娴并不觉得业余文宣队有多么丢人,战友们个个身怀“绝技”,只不过没有他们正式文宣队发展得那样齐全而已,大家都是怀揣着一颗红心来的,在思想觉悟方面谁也不比谁低。
相反,就因着在业余文宣队,静娴反而稍微感觉融洽一些。毕竟是业余的队伍,其中不少人自然是为着文艺兵这个名头来的。
大家可能确实比不过专业的文艺兵,但他们胜在有一颗钻研的心。当然了,他们往哪儿钻研倒不一定,反正肯定不是跳芭蕾舞。
文宣队口里说的那位翻跟斗能手叫金劲,靠着自小就学的杂技被选上的,入伍以后因着过硬的表演天赋,被分到了话剧组。由于他年纪稍大、性格稳重,便成了业余文宣队的班长。
他也是苦出身,家里如今就剩一个弟弟,自己又还未成家,可以说是部队里最理解静娴的人了。
他经常在生活和训练中帮助静娴,俨然已经将静娴当作自己的妹妹了。静娴对他也尤为感谢,便听从了金劲的意思,叫他一声“大哥”。
也多亏了这位老大哥,静娴才能快速地融入集体生活。
业余队的战士们都有一样的痛点,那就是写信回家时,都不好意思跟家里说自己是业余队的,仿佛这事让家乡人知道后,自己身上的军装都不绿,也不光荣了。
静娴也是俗人,在这件事上自然也羞于启齿。倒不是觉得自己降了档次,而是不希望北海对她失望。
一成不变的一天又平静缓慢地度过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直到熄灯后,静娴才躲到被子里,打着手电筒看北海的来信。
北海在信里说得很对,要用善意来对待周围的人和事,但心里不能没有提防。她同宿舍的战友都知道,静娴常在熄灯后不睡,猫在被窝里写信,但她们不知道静娴是写给谁的。
部队里照旧严抓男女作风问题,只是没有车辆厂里那么严峻而已。
钢笔笔尖接触到纸面,静娴停顿了一下,一个墨点赫然出现在纸张上,静娴只是稍微思忖一下,很快又下笔写了起来。
在信里,静娴这天的生活彻底变了个样—学了新的曲子和舞蹈,得到了部队领导的接见,帮部队周围的居民逮到了走失的大鹅……
她也不想做一个谎话精,可北海心里的她,是一个能给他带来新鲜的人。倘若北海知道她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蹉跎人生,那么他一定很担心吧。
静娴宁愿让北海去相信她精心编织的梦,也不想让他在远方和自己一起揪心。
翌日,静娴照例在洗漱完、出完早操后途经公告栏,发现上头又下达了下乡慰问演出的指标。
这恐怕是静娴最期待的了,可每次都跟他们业余文宣队没什么关系。静娴不是没去争取过,但排长说她入伍时间短,插队争名额不符合规定。
上午训练完,金劲将她拉到人少的地方,告诉了静娴一个让她雀跃的消息—静娴一直在找的那位老战友,很有可能在退伍以后复员回了临沂老家。
而这次下乡慰问演出,正好要去沂蒙山。
可之前的几次争取都落了空,静娴没有信心再去跟排长争取名额了。
老大哥神秘一笑:“这次演出需要在沂蒙山里驻扎上十天半个月的,还要来回走村串户,文宣队那些娇生惯养的高干子弟多半不会想去的。”
这话让静娴又燃起了希望,不只是因为要找的人有了线索,而且是因为这一次外出可以改变一下她平淡的生活。
这件事她在信中都跟北海说明了,她知道这封信到达北海手中时,她可能已在沂蒙山里了,这其实就是一封交代去向的通知信。
她当然会揣测金劲对她的好是不是别有所求,可她现在还需要他的帮助。
静娴对自己跟北海的感情很笃定,她认为自己可以把控住跟金劲的革命友谊,使之不变味。
人,在面对很多事儿的时候都有着莫名的自信,在事情已略微偏离轨道时,往往不愿收手,越是鱼游釜中、深渊薄冰,越能给人带来兴奋的感觉。
以静娴对北海的了解,他收到这样一封表示通知的信,必定是要生气的。
可静娴知道,就算在信里头写一万句道歉的话,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会让北海无法理解自己急切的心情。
共情有限,她顾不得这么多了,逃避是一味良方。
随着军用大皮卡一路晃晃悠悠的,他们终于来到了沂蒙山深处。
山里的鸟鸣与城里的鸟鸣真的大不一样,静娴的心情雀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