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瞧见北海来了,大宝掐了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哟,还有脸来上班?”
周围几个喽啰一阵哄笑,北海瞪了他们一眼,没有理睬,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可大宝摁死了他的自行车前杠,剩下的几个人围了一个圈儿,堵住了他的去路。
“这就想走?不再唠两句?”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北海往前一用力,大宝一个踉跄,他瞬间来了脾气:“来啊,快给我拦住他,走过路过的人来看看、来瞧瞧,这就是杨为民的儿子,攀高枝,靠裙带关系……”
北海眉头一紧,恶狠狠地瞪着他,他这摆明了就是刻意找碴儿,但转念一想高慧芳叮嘱过的话,只得咬了咬牙,把气往肚子里咽:“你到底有完没完?”
大宝看北海急眼,更来了兴致:“咋的,这就受不住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不是有能耐吗?你不是有劲儿吗?你使啊!”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时不时传来阵阵私语。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开?”
看北海毫无招架之力,大宝边讥笑他,边围着他绕了一圈儿,在心里暗暗盘算了许久,才开口:“想让我给你让路?那就证明一下吧。”
“证明什么?”看着他那副尖嘴猴腮的样儿,北海恨不得当即给他一拳。
“你不是说你是清白的吗?来啊,跟杨为民划清界限,就一句话的事儿,也不算难为你吧?”说着,就在人群中招呼起来,“快来看啊,杨为民的儿子要跟他爸撇清关系了!”
望着周围的人,北海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他在强逼着自己冷静。
“怎么,舍不得了?”大宝眉眼间闪过一丝狡黠,像是算准了北海这种人说不了这种话,早就等着拿这个做文章了。
北海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拒绝就等于默认,受牵连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母亲跟弟弟。
矛盾跟纠结一股脑儿地压在了心头,他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浮现出爸爸的笑容。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干得很。
瞧着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母亲嘴里说的“没办法”是什么滋味。
“杨为民是……杨为民……我……是我,我们没……”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大宝本想继续刁难,没料到静娴冒了出来:“哟,这不是宝哥嘛,这是在煽动群众罢工,阻碍社会主义建设生产?好家伙,让人瞧见还得了?”
眼看着周围人越聚越多,赵静娴又阴阳怪气地喊了这么一句,大宝可不敢耽误厂里的生产工作,只能就此作罢,悻悻地走了。
围着的人不一会儿就散了,只剩下静娴跟失魂落魄的北海。
“你还好吧?”静娴看着北海惨白的面色,小声地试探了一句。
北海听了这句话,头也没回地推着自行车就走了。
自己就那样当众撇清了跟父亲的关系,他觉得丢人。他内疚、自责,觉得对不起父亲,他不敢见静娴,更害怕听到她的安慰,他觉得那是一种怜悯,他怕极了怜悯。
看着北海离去的背影,静娴担心极了,她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了广场,穿过了杏林,来到了五车间门口。
“你别再跟着我了。”北海锁上车子,忽然冷冷地撂下了一句。
静娴知道他受了委屈心情差,毫不在意,站在一旁看着他摆弄着手里的钥匙:“这点事儿就让你受挫了?”
“你不懂。总之,离我远点儿就对了。”
静娴听了这句话,突然也没缘由地委屈起来:“杨北海,刚刚我可是好心好意地帮你,你是不是个男人?这点事,就把你搞成这副模样?”
静娴的话彻底击溃了北海仅剩的一点自尊心,他低着头,冲她低吼着:“你根本就不懂,你家是烈士家庭,我高攀不起,所以请你离我远点儿!”
静娴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一把扯住北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北海终于放弃克制,嘶吼了起来:“我说你根本就不懂!你从小就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金贵得很,我说你这种人,根本就不懂我们这些小蝼蚁的心情!”
北海的一番话直戳静娴的内心,她何曾容易过?北海起码还有妈妈,她呢?早年就失去了父母,她根本没人可以说,也没人可以依靠。
“我不懂你?我不懂你,你又什么时候懂过我?”她翻着布包,颤抖地掏出打算送给北海的梨子,直接摔在了他的面前,“我看你根本就不需要谁的安慰!”
看着地上摔出汁的梨子,北海心一沉,自己或许就像这梨子吧,任人宰割,又毫无反抗之力,就算是别人给予他的善意,都好似带着千斤重量,一点点地碾碎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一直以来他从没觉得生活难过,但这一刻,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生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