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不敢胡编,只得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这批书的来源,他尽量把静娴一带而过,但母亲似乎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一听到这事跟静娴有关,便破口大骂起来。
“她这是教唆,是害你!她没安什么好心!气死我了,我早就说过她不是什么好姑娘,疯疯癫癫的,居然还敢看旧书,多悬!明知是祸,还让你带回家藏着,万一让别有用心的人看到,我们老杨家怎么办?多可恶!”
母亲正在气头上,不停地说着,北海也不敢接话。
四舅舅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轻声劝母亲:“小点声,大晚上的,生怕街坊邻居不知道呢?北海这孩子老实,哪是故意惹事的人呢?要我看,就是爱书、爱文学的人,对书有怜惜之情,才自己偷偷留下了……”
“那也不行!杨北海,你现在,现在就拿着这些书去烧了!”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书捡起来往北海手上一塞,“还有多少,一并都烧了,别再让我看见,我就当没这事儿!”
“那怎么行?这个点,你让小海在外面烧这些,火光燎天的,唯恐别人不知道你在做坏事吗?太惹人注意了。就怕有巡逻的路过闻到味道,再报了警,岂不是闹大了?”
四舅舅果然想得比较多,他说完,母亲就不说话了。她心里又生气又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样,你交给我,等夜深了,我去处理了,保证没人知道。”四舅舅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坚决,听起来不容反驳。
母亲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用眼睛狠狠地剜了北海一下。
她大概已经气了一个晚上,实在没精力训斥了。
“跪着反省,不许起来!”北海应了一声,径直扔下书包,跪在客厅中央,四舅舅用脚把书包踢过来,示意北海垫在膝盖下面。
北海没敢动,只要母亲能消气,不再说静娴的问题,他宁愿自己承担这个错。一个大老爷们儿,总不能让小姑娘替自己背黑锅。
夜渐渐深了,母亲和北川都去睡了。
四舅舅睡在北海的房间里,北海独自跪在客厅,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北海垂了好几次脑袋,差点倒下去。他拿手拍了拍脸,清醒了一下,又跪直了一点。
夏天的夜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热,风从卧室的窗户里吹进来甚至还有点凉意,颇为舒服。北海偶尔伸手驱赶一下嚣张的蚊子,并不敢自作主张起身。
从高中毕业后,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罚跪,从前都是北川捣蛋,北海背锅替他受罚。
这次倒也奇怪,虽然因静娴的馊主意跪得他膝盖生疼,但北海竟然没有半分委屈和不快,只觉得甘心。北海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思绪有点儿乱。白天静娴的歌声此刻又回响在他的脑海里,寂静的夜里,北海忍不住轻轻哼唱起来……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唱着唱着,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小海,起来!”突然一个黑影出现在北海身前,吓得他一屁股向旁边歪倒,膝盖已然僵了,好不容易忍住才没疼出声。
北海定睛一看,是四舅舅。
“四舅舅,你要去烧书吗?”北海揉着发酸的膝盖,用力捶打着发麻的小腿。
“不烧,解决一下。”四舅舅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拿到身前,打开给北海看,里面全是旧书,“放在你这儿不安全,让你妈看见又要骂了。走,跟我一起去秘密基地。”
四舅舅神神秘秘的样子惹得北海好奇起来:“什么秘密基地?”
“去了就知道了。”他把北海从地上拽起来,两人前后脚,趁着夏夜的凉风和猫叫,摸开门悄悄潜了出去。
夏夜并没有想象中荒凉,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猫叫和狗吠,还伴有微弱的蝉鸣声。
他们为了不引人注目,一直挑小路走,北海并不知道四舅舅所谓的秘密基地是哪里,只是他走着,北海便跟着。
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北海心里踏实了些。
“这边!”四舅舅在路口处拐角,来到了一个废弃的砖房。
门是虚掩的,里面因为常年无人打扫而杂草丛生,让人看着就不想进来,但似乎确实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四舅舅走到砖房靠墙脚的地方,往地上踩了几脚,有两块砖不甚牢固的样子,他蹲下用手扒拉开砖上的草屑,把两块砖挪开,一块木板赫然出现在底下,把木板拿开,里面是半米见方的一个大洞。
“四舅舅,这地方,你挖的?”北海有点吃惊,没想到底下竟有如此玄机,趁着月色,似乎看到了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但是又看不太清。
四舅舅似乎并不想对此过多解释,他没说话,把包里的书拿出来,放在里面比较深的地方,很快地关上了木板。又把砖放好,铺好草屑,还撒了一把土,让这地方看上去和别的地方毫无差别,很难想象其中别有洞天。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对于家里的事儿过问甚少,但是又门儿清,北海只知道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别的都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他这人不甘平淡、心思野,或许这也是静娴跟他聊得特别投机的原因吧。
藏好书,他领着北海从另一条路往回走。天色已经微微亮了,他想抽烟但是没带火,于是跟北海闲聊。
北海问他,以后那些书打算怎么处理,自己还没看完。
四舅舅说让他耐心点儿,还不到时候。
“改变这事儿,不光要有愿望,还要有力量。”四舅舅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再后来,北海时常会看着那些封存已久的藏书发呆,并且想起来这句话。
还是猜不透四舅舅当时说的是书,还是剧本,抑或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