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走进去。
他冲她瞪大了眼睛嚷嚷:
“做饭?叫我给你做饭?做梦!你不是坐办公室吗?你高贵了,有本事,我单枪匹马同他们辩论,你在旁边站着,屁也不放一个……”
她只觉得脚心有一股寒气,直往上蹿。脑子里嗡嗡响,头盖骨突突跳动。她的手哆嗦了一下,一把上前夺下那只酒瓶,尖叫:
“别喝啦!酒鬼!”
他扑过来,一只手紧紧攥住瓶嘴,一只手捉住她的胳膊,恶狠狠地吼道:“你再嚷——”
“不用吓唬人!”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只听见哐的一声炸响,什么东西从她耳边飞过,凉丝丝的水珠溅在她脖子里,一股刺鼻的酒气冲天而起。她睁开眼,脚下四处是湿漉漉的玻璃碎片。陈旭一条腿架在炕沿木上低头吮吸着自己的手指。炕席上,几滴殷红的血迹……
她想哭。哀哀饮泣,号啕大哭。要我给你包吗?却哭不出来,欲哭无泪。你活该!她想扑过去,踹烂炕桌,砸碎窗子……人闻闻酒也会醉,会疯,何况喝,何况……
她忽然听见外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触电似的跳过去,堵住了门,“干啥?”她大声嚷,声音发抖。就说是不小心打破的,就说……
“余主任让你到队部去一趟。”来人在外头喊。没有进来的意思,她答应一声,那人就走了。
她在外屋呆呆站了一会儿,松了口气。拿起笤帚进屋,把地上炕上的玻璃碎片打扫了,又用抹布擦了擦炕席。用凉水洗把脸,系上围巾,不看他,走了出去。
没有月亮,天黑得又低又厚,夜风凛冽,夹着几丝看不见的冷雨,从面颊额际拂过。我就喜欢黑色。黑色是顶永恒、顶彻底、顶真实的颜色。什么东西在路边响动。她打一个寒颤,手电一晃,见路边谁家的菜园里,一排割去了脑袋的向日葵,只留下光秃秃的秆,在风里摇晃。一大片摘光了叶子的烟草,孤零零地顶着一簇干枯的烟叶籽,在黑暗中哆哆嗦嗦地呻吟,更显出秋夜的凄凉和寂寞。这样的夜晚应该躲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竟连晚饭都没有吃……
她缩着脖子快跑几步,跳上了办公室的台阶。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发抖了。
余主任已坐在他的黑皮椅上,慢条斯理地抽烟,脸上神情莫测。他怎么一天就回来了?那篇报道……他看了好一会儿报纸,才抬起头来,发现了她。
“坐,”他露出一点笑容,很客气,“找你来没啥大事,你调来以后,还没工夫同你唠一唠。”
她蓦然紧张起来。
他咳了一声。
“分场党支部安排你到政治文化室工作,你是咋样理解的?”
“是领导对知青的关怀。”她机械地回答。
“陈旭呢?”
“他……也很感谢……”
他在桌子棱上掸着烟灰。
“如果说,分场党支部对陈旭打击迫害,我们还会给他的家属安排好工作吗?”
“不,不会……”她低下头去。
“你不是不知道嘛,陈旭到农场后的表现,一直不咋的,还有‘文革’那些事儿唔的,我们能重用他?他有才,可是思想路线不正,我们不是一直在批评帮助他吗?我们对你咋样?不是区别对待的吗……”
她迷茫不解地望着他,费力地,希望从那骨碌碌转动的眼珠里,听出他真正的意思。
“可惜呀,他看着聪明,净干糊涂事。好赖不知呀。”他收敛了笑,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声音恳切而万分痛心。烟头在他指缝间一闪一灭,烟雾腾腾。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只差一步就会落入深渊。陈旭又瞒着她惹下了什么祸水?不就是那几垄苞米没掰干净吗?返工还不行……“余主任……”她嘴唇动了动,她想说,陈旭这几天正害沙眼看不清庄稼……
她觉得余主任似乎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只厚厚的信封,信封上的字她熟悉,还有那张珍宝岛战士的纪念邮票,是的,是的,是去年秋天陈旭寄给省知青办公室的那封告状信,又被转回了农场。那封信里他竭力想说明自己同林彪路线并无关系,而是农场选择接班人的标准有问题……
“有问题。啥问题?哪个不比他强?他寻思啥?”余主任终于愤怒了。椅子摇得轧轧响。“我看他简直是个野心家,闹不好就篡党夺权。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如果还想留文化室工作,陈旭必须向全分场群众低头认罪,作深刻检讨,要不然,后果……我可说话算话……”
她眼前晃动着来办公室路上那一根根光秃秃没有脑袋的向日葵秆,全不知余福年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