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这是他们到北大荒的第三个冬天。
几场雪一过,农场便成了茫茫雪原上的一座孤岛,围困在弧圆的雪线之中。风在雪地上梳理出一道道精细又绵长的波纹,悠悠流**天涯。
家家户户门前,有一块四四方方的黑地,清扫得干干净净。每个黑方块伸出一条黑色的小道,通向家属区中心的井房。所有的黑线黑块相连相接,组成了冬季的临时交通线,窄小而严格,像五花大绑的绳索,把个冻僵了的五分场,捆得俯首贴耳。
他每次去井房担水,总有这种被缚住的不悦掠过心头。
这几天压水井坏了,只能到连队的井台去,那井台早已成了一个玲珑剔透的冰坡,四面溜滑。湿手沾在铁辘轳把上,立即就冻在上头,撕下一层皮。那井口冒着浮浮热气,却积一圈厚冰,像个光滑巨大的无缝钢管,伸向地层深处。只望见阴郁灰白的亮光,望不见水。稍不当心,也许就会顺着这圆筒滑入冰宫里去。打水的人小心翼翼地把裹着冰壳的铁桶,哐哐当当地放下井底去,吱扭吱扭好半天,才听见嗵的一声响,算是到了井底。那井底只让人觉着没有水而只有冰块。可那辘轳把又嘎吱嘎吱地转上半天,竟然就能拽上满满一桶水来,见怪不怪地眨着眼。
他每次去担水,都觉得自己是站在这样一种深不可及却又垂手可得的希望中。
然而,一晃许多日子过去了,并没有谁来找他。无论是报社记者、总场政工组或是鲇鱼头……
他试探着给王革写过一封短信,请他回信来谈谈杭州的近况。说不定弄好了,哪位受压的战友东山再起,他还可以调回杭州去呢!
可是一日日,音信全无。
他纳闷,又气馁。他不动声色地等待奇迹发生,奇迹却同他捉迷藏。等来的,只有第三场雪,只有冻云寒鸦……又下雪了,下午会不会出工?或许自己应该主动地去找分场领导谈谈?
他打满水,屏着气拎下冰坡,刚喘一口气,听见连队门口的小黑方块里,传来一声喊:
“头午不出工了,开批判会。”
他心里一动,回问一声:“啥批判会?”
“批判会,就是大批判呗。”那人缩着脖去女宿舍了。
他回家对肖潇说:“这个批判会,要去!”
“为啥?”肖潇想留在家,弄一点酸白菜吃。最近她变馋了。
“说不定哩……”他自语。说不定什么,他先不想说出来,把那点关于奇迹的想象,隐忍了。
连队男宿舍门口的黑板上,用白粉笔写了一行醒目的大字块:“坚决批判刘少奇一类骗子!”
一类?哪一类?怎么归纳到“右”边去了?骗子?这也叫骗子?他心一沉。许多天不读报,哪来这么新鲜的批法?
破旧的宿舍墙上,新贴了不少标语。人到得很齐,照例是男生脱鞋上炕里,坐自己的行李卷,女生坐炕沿。有女生来开会,男生便闷着头抽烟,他刚坐下,有几支烟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