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炕沿上坐满了人。嗬,连队的南方知青都来了,炕里的铺盖卷上也坐满了人。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
陈旭朝炕上努努嘴。
那儿有一只小炕桌,没上漆,“腿”上露出几个疤。桌面凹凸不平,在凹进去的地方,撒上了一些糖果,屋里烟雾腾腾。
“大家庆祝庆祝。”泡泡儿俨然一副主持人的模样,“这只小炕桌是我们几个人的一点意思。”
“哪来的?”她问。一定是从哪偷来的。很可疑,好像原是一只镜框、一只锅盖。何必问呢?
“废物利用,嘿嘿。”泡泡儿拍胸口。
这是她收到的唯一礼物,也是屋里唯一的一件家具,实在就是几块木板钉在了一起而已。蒙上一块透明的塑料布,塑料布底下可以放一幅画,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放什么呢?鲁迅?白毛女?其实不打扮也很好,更朴实无华,同这小屋斑驳的墙、粗糙的天棚,很协调。嗯,还有点农家风味。她伸出手去摸摸桌面,它竟然咯噔噔摇晃起来。
“用来吃老酒蛮好。”陈旭偏着头看它,“还没吃就醉了。”
她喜欢它。她终于有一张桌子了。到北大荒一年半来,她第一次有一张自己的桌子。她再不用在箱盖上、炕沿上写日记了,可以把腿舒舒服服地伸进桌子底下去,想伸多久就伸多久……
“等过两天再去弄个锅盖来。”泡泡儿说。
“墙壁上顶好贴张图画。小卖店有卖的,李铁梅、红色娘子……”
“难看死了。”
“总比没有好。”
“火墙上挂根绳子好晾衣裳。”
“烤鞋垫。”
“还是结婚好,半导体想听到几点,就听到几点钟。”
“闹钟有没有?当心迟到。”
“外头有喇叭。”
“陈旭,以后我们要到这里来烧东西吃的噢?”
“我们帮你去偷柴,柴禾垛有的是。”
“我妈妈寄来糯米,我们来烧糯米饭……”
“哎,新娘子,想啥?来,一鞠躬……”
肖潇把散乱的目光收起来,漠然笑了笑。她应该尽量使自己高兴。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轻松,也不那么快活。她好像在惦记什么。有两个人,没到这儿来过。一个是邹思竹,另一个,是郭春莓。
“郭春莓,又出去讲用了吗?”她问。
“去寻猪了。一只小花猪不见了,她夜饭也没吃……”
她低下头……是的,郭春莓找猪去了。而她……
炉子在轰鸣。屋角的霜花开始融化,顺墙淌水。啪!一团泥巴掉在炕上,是天花板上的泥灰,房子也会融化吗?坍塌吗?像一团霜,一个泥塑,会在阳光下、在水里,悄悄隐去;更像一个梦,那么逼真,又那么可疑。她脱了棉袄靠在火墙上,火烫的砖墙透过毛衣烘烤着她的后背。她觉得自己好像会被这电流似的热气一点点烤干,她欠起身子,脊背根本就麻木不仁。灯很亮,小屋里的人和自己,比任何一天都更显得真实,然而她却有些迷茫,有些……她离她梦中的理想,究竟是远了,还是近了?怎么走进了这样一间低矮破旧的茅屋?
有人敲门,她走出去,分场的通讯员站在门口,递进来一张纸条,没好气地嚷嚷:
“余指导让你们明天去场部登记!”
那是一张介绍信。借着里屋的光亮,她看见上面写着:陈旭:男,二十四岁;肖潇,女,二十岁。
她把那张纸看了几遍,凝望着黑黢黢的窗外,眼里蓦地噙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