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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2页)

“山东快书?好说,听着——当里个当,当里个当,俺今天表表梁山好汉武二郎。武二郎,大裤裆,当里个当,当里个当……”

“干活儿!”老边吼起来。

白雪下是**不安的土地,日日夜夜,每时每刻,粗糙的雪粒下冒出一股腥臊的泥土气息。那欲念,压得住吗?何况是雪。她的肌肤也如冰雪一般,玲珑剔透……不,不许想她。她不是一个欲念,是一片洁白的云,托梦的云。咽着口水想她,是一种罪过……

天暗下来。豆稞子远了,似夜行在铁轨下的枕木,虽看不见,脚踏去,却永无休止。灰色的云,倒近了,索性散成了雾,从野地里弥罩下来,悠悠贴地低回。只是从昏黄的暮色里,伸出一把把若隐若现的小钢锉,开始嘎嘎地锉着人脸、脖颈、电线杆子……

“这风……”他嘟哝。

“这风,这风还咋的?到三九天,让你去掏茅楼,下到池底,那屎尿柱子一根赛一根,跟那画片儿上的……叫啥……桂林山水一个样,那风,还带响儿的,能把人噎死,做个冰山上的来客……”

悬崖?他眉梢颤颤,一阵心跳。还在这里呆到几时?一只食尸的鹰,树洞的熊。镰刀忽然发出阴冷的闪光,游蛇似的蹿出去。雪沫飞扬,枯叶纷落。冻硬的鞋化了,铁壳似的脊背软了,骨头干了——一股火,烤得他大汗淋漓。

到了。他猛地把刀甩得远远。他第一个到达地头。

地头横着一条通往屯子的小路。

他望望身后,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有人踢踏踢踏地从远处走来,毛茸茸的皮帽子耳朵朝天翻着,小风在杂色的细毛上吹起一层涟漪,是个猎手,肩上的双筒猎枪,挂着一只沉甸甸的长脖大鸟。

“野鸭子?”他也伸长了脖。

“不,是大雁。”

大雁最爱吃谷子。猎枪就专门等候在下了秋霜的谷地里,秋天的大雁肥墩墩……

“卖了吧!”

“给啥?”

原来还是氏族遗风,以物易物。反正也没钱,有啥?钢笔、指甲刀……不要?不要可啥也没有了……嗬,对,腿上有一副狗皮护膝,带松紧的,还温乎哩,等着我给你脱。冷?不怕的,吃饱就不冷了……

这笔交易做得还值。地上跑的换个天上飞的。啊,对了,贫下中农大叔,再给根火柴……趁着还活,吃了它。“座山雕”还没回,千载难逢,别害怕,不是演样板戏……谢谢了。回头上场子玩儿去!你们都围着干瞅啥?抱豆秸去,点火,烧热土,和上雪水,搅成一坨泥,往毛上抹,看我给你们做个“叫化鸡”。

啥叫化鸡?西湖菜谱上头十大名菜之一。再破四旧也破不到它头上,它是个忆苦思甜的革命菜——叫化子,就是要饭的,一无所有,无产阶级,同咱们一个样。叫化子怎么还吃鸡?大概是沾染上了资产阶级思想。没关系,先吃再批……糊上泥巴在火里一烧,香得你除了叫化子再不想当别的。没听说过?你们北佬没听说的事多了,你们就知道猪肉炖粉条子……

快点!看见没有,大道上有灯,狼眼似的,是“座山雕”的拖拉机回来了。点火!没事,十来里地,拖拉机得开个两三袋烟工夫,够了,等“座山雕”到跟前,叫他连根雁毛也见不着。加火!要烧得那泥噼啪乱跳……放心,探照灯扫不着你,就算“座山雕”看见火,不会说是老乡扔下的烟头……

好了,大概好了,闻着香味了,油滋滋响,流出来了……不要抢不要抢,我同老边一人一条腿!剩下的你们分去……咬不动?牙齿冷僵了?哦,是有点生……不过时间来不及了,拖拉机怎么开得这么快,再快也还有三分钟,让我把这块肉撕下来,咽下去,嚼嚼骨头实在是顶香了,可惜可惜……咬不动,真咬不动,咬不动也吞进肚里去,就是原样拉出来,也不能给你“座山雕”吃了……这就叫做“叫化雁”,南北无产阶级大团结……咳咳,雁毛卡在喉咙里了,痒得想飞,真飞起来就好了,要当就当头雁……臭味?当然,别害怕连肠肚下水一块吃,叫化子嘛,贫下中农,大雁粪也是香的……真要烤一只他妈的“座山雕”才解恨……

“陈旭!”一个破锣嗓子在火光中炸响。

“干吗?”他惊醒,火堆消失了,只有两道光柱魔怪似的逼近。

“操你妈的,说‘到!’座山雕”在车灯下满脸铁青。

“到。干吗?”

“瞧瞧你那趟豆铺子,干的什么鸡巴活儿?”

车头哼哼着,像是被它自己的所见,吓得哆嗦不已。他身后的豆铺在车灯的暗影中歪歪斜斜,遗留的豆稞稀稀拉拉地耸立,支棱八翘……

“给我用手薅净!啥时薅净啥时回!”

“天黑看不清。”他冷冷说。血在咔咔冻裂,五脏六腑,空旷得如一片荒漠。脸面早已无知无觉,风在锉着冰柱似的骨头,发根僵硬得竖起来。

“看不清也得看!”“劳动时间早超过十二小时了。”“十六小时你也死不了。”“你把人当人吗?”“这才叫劳动改造,把镰刀给我……听见没有,给我镰……”

寒光一闪,镰刀飞出去。单杠腾跃!鞍马!秋千!空中飞人!那弯弯的银钩不偏不倚,挂上了那只魔怪似的大眼。炸角了,金豆飞溅,一团漆黑。许是过了半世纪,那另一只眼,才战战兢兢地勉强睁开,一片混浊,黑暗的地球上,只有一只眼的光亮,照出一个黑暗的角落。

“你小子反了,押回去,反铐!”

……草绳子什么时候折了,钢锉贴着皮肤搅动磨砺,揭掉一层皮,剜去一块肉,锉断一根筋……心也被戳出了孔,殷殷滴血。原来创痛是这么留下的。最后一道防卫,草绳子遗落在哪个垄台,哪条垄沟,哪片雪地?

……怎么这样亮?失火了?天边是什么?一只充血的眼,一个哪吒的风火轮。一只红彤彤的肉丸子?一只芝麻葱油饼?是月亮圆了。怎么会有这样红的月亮?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血红色的月亮啊……

在通往场部隔离室的路口,他看见月光下有一棵小树,竟然没有落叶,在皑皑的雪地里伸展着银红色亮光的枝条。

肖潇!他在心里喊。他闭紧眼,咬牙走过去。几粒冰珠子从那冻透的胸腔里溅出来。那柔软湿润的小嘴,温热的肌肤,散发着芳香的颈项,永远是一个无可替代的**。也许将要一辈子留在这鬼地方了。即使放出去,也成了这里的一个土圪,冻了又化,化了又冻;冻了收割,化了播种……可他决不会让别人来得到她的!他有本事自己来搭个窝!给她,同她……

他哆嗦了一下,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腕上的皮绳烧灼一般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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