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人最后也化为黑烟,从烟筒里冒出去。”
“白!”
“白的影子是黑。”
“红!”
“红的血凝固后不也变黑了?”
“……”
“任何一对颜色相混合,都无一例外地变成黑色——红与绿、黄与紫、蓝与橙。所有的颜色都是相对存在的。只有黑色主宰一切。”
不是梦见过一颗黑色的星星吗?也许连月亮,啊,月亮……
他走近她:“还有你的头发……我第一次看见你那条又粗又亮的辫子,脑子里蹦出个念头:它会缠死我,它是我全部的快乐……”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辫梢。
她摇摇头。头顶飞过一只喜鹊,尾巴是黑的。
她不知自己是在哪里。
她只记得,他们买了两张短途票,上了一列南去的慢车。她觉得困倦,困得身子直往下塌陷。
一个声音在跟着她走,带着她走,轰隆轰隆,咔嚓咔嚓,哐嗵哐嗵……像“热特”又像摇篮,还像古老的时钟,均衡自信。时而震撼她,时而又抚慰她……
有时,那节奏突然迟慢下来,像被黑暗无休止拉长的铁轨,又被无情地碾平。战战兢兢,战战兢兢……
……她背着一座绿色的山,在水田里跋涉。山是用两根帆布的背带系住的,套在肩上,死死地勒着她的肩膀,一半在肉里,一半在皮上。她想把背上的山卸下来,却发现那是一只喷药器,烟雾落在稗草上,稗草上结满了绿莹莹的奶葡萄,落在稻苗上,稻苗瘦黄枯死了。一会儿工夫,稻田里只剩下紫葡萄,没有稻子了。还打什么药呢?她想,就走开去。
郭春莓光着脚从后面追上来,喊:到哪去?
去太阳岛。
太阳岛在哪儿呀?
在韶山。
干吗去?
晒太阳,晒晒黑。
嗯哪。
你怎么同魏华一样老嗯哪嗯哪的?
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你告诉我什么了?
我告诉你,我同魏华一样黑。
她低头看自己,水田里一个白花花的影子,像一只绵羊,她用手抠那层白白的皮肤,抠不下来。她抬起头,让太阳直接晒她的脸。四周田里都冒着透明的气体,像一只只大蒸笼,水波渺渺地颤动,晃得人眩晕。她晒一会儿,又蒸一会儿,照照自己——还是一只白绵羊。郭春莓伸来一把剪刀,剪掉一层白羊毛,底下仍是一层白羊毛,白羊毛剪光了,长出来的,还是白羊毛。
她急得想哭,哭不出,又要走。
郭春莓问:干啥去?
上那儿——她伸出一个手指。
郭春莓说:你不会熬一会儿吗?
我不会熬,小便怎么熬得住呢?你来熬熬看。她有点生气。
我就经常熬,大便也熬。
我一个小学同学有尿急病,就是熬的。
你不知道,余指导常躲在小树林里,偷看谁干活儿偷懒,你去上一号,只能当一坏战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