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
但他知道玄渺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玄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且看结契之后。”
沈凝稍稍松下来的心顿时被他这话提了起来,仿佛那道契约变成了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他看得见刀锋上的寒光,听得见绳索被磨断的吱嘎声。
可他躲不开,他只能站在刀下,等着那一天到来。
沈凝心中忐忑不安。
近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与结契大典的事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死了的绳子,把他整个人捆得严严实实。
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却又无法预知究竟是何事,会在何时发生,自然也无从防备。
这个念头就像压在他胸口的一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压得他逐渐喘不过气。
直至结契大典那日,沈凝终于知道那一直让他不安的究竟是何等大事。
只是时日太晚,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变得越来越坏,终究无力回天。
大典
结契大典那日,大概是太虚玄宗建宗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苍梧山七十二峰张灯结彩,红绸从山脚一路铺到山巅,在晨风里翻卷如浪。
青霄殿前的白玉广场上人头攒动,各宗各派的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飞舟破云而出,密密麻麻的影子从天上落下来。
广场上挤满了人,认识的互相拱手寒暄,不认识的也在交头接耳打听消息。
“那就是玄渺道君的小弟子?”
“听说才二十出头,修为已经六重境了。”
“二十出头六重境?倒也不算多稀奇。稀奇的是道君肯跟他结契。”
“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高攀了似的。”
“那位小师叔我远远见过一回,那一身皮相,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道君活了数千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能入他眼的,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那过人之处四个字拖了长长的尾音,意味深长。
旁边的人听出来了,笑骂一句“你这老不正经”,话题便拐到了别的方向。
“我听说这位小师叔是从魔渊回来的。在妖族那边卧底了好几年,还带回来一头白虎。”
“白虎?可是当年攻打苍梧山的那头?”
“正是。如今关在镇妖塔里,听说跑了好几回,每次都被抓回去。”
“啧啧,那可不是省油的灯。今日这大典,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能出什么乱子?道君亲自坐镇,就是那头白虎真跑出来,也翻不了天。”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正说着,掌教一身朱红道袍,精神矍铄地走上了高台。
他站在台上,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同道,今日乃我太虚玄宗大喜之日。玄渺道君与弟子沈凝结为道侣,承蒙各位不远万里前来捧场,老夫在此谢过。”
下面响起一片附和声,掌教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说。
说的无非是些暖场的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又说起玄渺道君这些年对宗门的贡献,对天下的贡献。
说得天花乱坠,听得人昏昏欲睡。
沈凝立于殿内,听着外头传来的阵阵声浪,垂眸望着身上这身大红色的衣裳。
当初离渊随他回了沈府,穿个喜服还得偷偷摸摸,只敢躲在房中穿给他一个人看。
哪里像玄渺这般招摇,唯恐天下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