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沈翊然把喻绥画的那幅雪景图保存得很好。
比照顾自己还要用心百倍。
画轴用锦缎裹了,放在临水书房最干燥的那格架子上,周围放了防虫的香料。
每隔几日就要取出来看一看,确认绢帛没有发黄,墨迹没有褪色,画上的雪还是一样的白,远山还是一样的青。
那时沈翊然因为毒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眼睛已经不好了。
视线模糊着,看什么都像隔了层起雾的水面。
有时忘了望尘纱放在哪里,沈翊然就会赤着脚摸索着下床,脚掌贴上冰凉的砖石,凭神息勉强视物,一步步摸到临水书房去。
沈翊然找出那幅曾经违心说难看,说喻绥画得不过尔尔的画。
摊开宣纸,研了墨,想要临摹着画一幅。
可手抖得厉害,笔尖落下去,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学童的涂鸦。
画中的神韵,喻绥笔下的温柔与郑重,沈翊然描摹了千百遍也画不出半分。
实在太疼太累了,沈翊然就蜷缩到一边的软榻上,把那幅雪景图抱在怀里。
眼睛已经不大看得清了,但画轴上的纹理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沈翊然把画展开,搁在自己能够到的最近的地方,目之所及,是漫天飞舞的雪,是并肩而立的两个小小人影。
只有那样,沈翊然才会安心一点。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沈翊然闭着眼睛,梦里不知身是客,犹自把那幅画抱得很紧很紧。
衡安殿的阳光散了,雪魄兰谢了,小人不再亮了,摊主找不到了,花也种不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可那幅画还在。
沈翊然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以至于没有发现,这次做的梦,和以往不太一样。
梦里没有那些循环往复的迷宫,没有走不出去的死胡同,反反复复剑尖沾血的慌乱。
只有衡安殿的阳光,那盘没下完的棋,和庭前开得热热闹闹的花。
沈翊然在等一个人回来。
等了很久很久了。
但沈翊然想,没关系。
他可以接着等下去。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所幸,喻绥没让他等太久。
*
蚀月魔宫。
喻绥轻车熟路地将人安置到衡安殿榻上时,沈翊然已经又睡过去了。
沈翊然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指节微微蜷着。
喻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几根手指一根根地掰开,他每动一下,沈翊然的眉头就皱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