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盯着那盏摇曳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进去,又都乱糟糟地缠在一起。
师姐说,他这身伤,少说也要养上一个月。一个月,他无声叹了口气,仅仅是这一下轻微的动作,都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也不知大师兄和三师兄现下怎么样了……”楚云霄心里默默地想着。
三师兄挨了五十下,还有一百鞭悬在头上;大师兄受了四十鞭,伤势半点不比他轻;六师兄算是最轻的,可也绝不好受。
还有他自己……还欠七百鞭,想都不敢想……
他闭紧双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痛楚,不敢再往下想。
迷迷糊糊间,睡意刚要涌上来,房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起初以为是穿堂风,没放在心上,可那声响细碎又谨慎,绝不似风撞门的力道,分明是有人在轻轻推门。
他费力想睁开眼回头看看,可后背的伤疼得他根本没法转头,只能依旧趴着,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可楚云霄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那步子轻得像踏在云端,整个寒山崖上,唯有一人走路是这般模样。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那人一步步走到床边,停下了脚步。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将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身形高而清瘦,霜白色的长袍垂落至脚面,衬得夜色都添了几分清冷。
楚云霄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趴在那儿,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身后的人沉默了许久,久到楚云霄都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随即,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空气里,可楚云霄却清清楚楚听见了,心头猛地一颤。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隔着层层纱布与药膏,像是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他。
指尖顺着他的肩胛骨,缓缓滑到腰际,沿着伤口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是在细细摩挲,又像是在默默细数那些狰狞的伤痕。
楚云霄趴着一动未动,这双手太轻了,轻得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印象中,这双手总是冰冷的、硬朗的,握着藤杖落下时,力道狠厉,每一下都砸在身上,从不会这般温柔。
“疼吗?”
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冷严厉,多了几分他从未听过的柔和。
楚云霄喉咙发紧,哽了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不疼。”
背上的手顿了一瞬,那人轻声道:“撒谎。”
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楚云霄听出来了,鼻头瞬间泛起酸意,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只手又继续在他背上轻轻抚过,隔着纱布与药膏,可他却觉得,那些火烧火燎的伤口,竟渐渐泛起了温热的触感。
“趴好,别动。”
楚云霄依言乖乖趴着,感觉到那人正小心翼翼解开他背后的纱布,动作慢得很,一圈一圈,比师姐平日里包扎时还要轻柔。
纱布早已被血水和药膏黏在伤口上,每揭开一点,都扯着皮肉生疼,他忍不住疼得抽气,而那双手便会立刻停下,等他缓过那阵剧痛,再继续慢慢拆解。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刚拜入师门、上山学艺的那几年,每次挨罚受了伤,都是师父亲自给他上药。
那时候他年纪小,疼了就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师父从不会柔声哄他,只是默默上药、仔细包扎,而后静静离开。
可那双上药的手,一直都是这么轻,这么稳。
后来他渐渐长大,上药的事便交给了师姐,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感受过这双手的温度。
纱布终于全部解开,微凉的夜风拂在伤口上,原本灼烧般的疼意瞬间消散了不少,他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
身后又陷入片刻沉默,随即传来瓷瓶轻碰的细碎声响。清凉的药膏被轻轻抹在伤口上,冰得他浑身下意识一抖,本能地想往后缩。
“别动。”
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道,楚云霄立刻僵住,再也不敢乱动。
那双手沾着凉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在他背上轻轻抹开,从肩膀到腰际,每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都照顾到,涂得细致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