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毓死了,死在了他成为植物人的第一年。
那天也不知上天是眷顾还是垂怜他,被锁在身体囚笼里的清醒意识,突然可以控制身体了。于是他操控着已经忘记如何去使用的手,用尽力气将氧气管拔了下来。
“怎么回事!”
“病人,病人心跳停止了!”
“快通知家属,上心肺复苏!”
抢救室前乱作一团,林毓任由着来往的医护人员穿透自己。
穿过病房门,走廊的长椅上正坐着个神情憔悴,却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细看那人不过三四十岁,双鬓已有泛白。这是陪了林毓近十五年的管家。
林毓就这么站在他眼前,盯着他,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转动着。
林毓是家里唯一的独子。林家产业祖祖辈辈积攒下来,这庞大的数额足以让他即使作为纨绔子弟也能潇洒快活个几十辈子。
可偏偏,家里的道士自他出生时,算就命说他:四岁大灾,至亲之人远离。十八岁生死之劫。
他现在已经十九岁了。林毓一时间觉得自己战胜了所谓的“命”。
但命运有时候也是准的,四岁时父母离奇死亡在家中。亲戚纷争,人人都说他克死了父母。人人也都想将他带走,争夺财产。
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四岁小儿成为了巨额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在他身旁。服侍他起居饮食,教育礼仪。他好像无所不能。
林毓问过他从哪里来。叫什么。
他也只得一句:“我是您忠实奴仆。”
林毓被这个男人照顾的很好,也被管得很是严格。
一切都如同大家羡慕的少爷生活,他什么都拥有。可却没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林毓厌恶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身子,厌恶自己。厌恶无法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厌恶连平民吃食都是种奢望的自己。
男人眉目低垂瞧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眉头锁得极紧。
他记忆中的男人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很好,那袖口的纽扣开了,林毓瞧得心中发涩。
放松地抬了抬终于可以活动的手,却突然产生出去抱一下男人的冲动。
他犹豫着,说给不可能听到的对方:
“我走了之后。”
“你就可以自由了。”
眼前的男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眉头舒展开来抬起头正对着前,表情认真中透露着脆弱,嘴唇是发抖的,小心翼翼的。
“如果你还在这里,能听到我说话的话。”
“希望你能少恨我一点。”
林毓直觉是在对自己说话。然而还未等他理清头脑,身后突然出现一只细长焦黑、缠满绷带的手。
那手像是来取他的魂魄。林毓的喉头被抓紧,嘴巴也被捂住。
他拼了命地挣扎,想将手往管家的方向伸去。
抢救室的门开了,眼瞧着管家起身没有回头。身后的黑气烧得更旺了。那只手就这么掐着林毓的喉头,让他清清楚楚地听着医生一字一句地说出: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