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云漱秋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响,没有冷暖,如坠虚空。
她知道自己死了。
死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除了下坠,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记忆开始倒流。
黑暗中忽然浮起一些破碎的画面,像是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开便是一段旧事。
走马灯似的,从头到尾,一幕一幕。
-
她几乎没有两岁以前的记忆。
只有一些模糊的、零散的片段,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画卷,看不清楚,摸不真切。最远的那一片,只剩一团光,青色的,幽幽的,晃一下便没了。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再之后,便是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应当是她父亲。那身影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说着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就是疼。
心口的疼。
小小的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那里很疼,疼得她喘不上气来,疼得她觉得自己快要消散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死,只感觉自己离那个字越来越近。
然后来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少女。他们走进那座破庙,看见了躺在角落箩筐里的她。
她被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很温暖,和冰凉的箩筐不一样。然后,一股很舒服的暖流从那人的掌心涌入她的身体,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不疼了。
她后来知道,那暖流叫内力。又知道,习武之人会有内力。
她很喜欢那种感觉。
她也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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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带进了一座山。
后来她知道,那座山叫清虚山。抱她的男子是她师父,叫纪观澜;那个总跟在旁边、老是摸她额头的少女,是她的师姐,叫顾惜辞。
她的身子很弱,从有记忆起,心口那处便时不时地疼。有时候是隐隐的钝痛,有时候是剧烈的绞痛,一下一下,疼得她蜷缩成一团,疼得她只想那个地方别再跳了。
她后来知道,她心脉有疾,治不好的。
可她的脑子很好用。
看过的东西她都记得,学过的东西她都不会忘。师父教她什么,她看一遍就会了,师父便教更难的,她还是看一遍就会了。
师父很喜欢她,看到她就会笑。
她不明白师父在高兴什么。可她知道,每回心疾犯的时候,师父就不笑了,师姐把她揽在怀里,眼睛流出很多水来。
她不懂那是什么水,她的眼睛不会流。但后来她慢慢看明白了,师姐每次眼睛流水的时候,眉头会皱,嘴唇会抖,整个人看起来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她认得。心口疼的时候,她也是那样不舒服。
原来眼睛流水就是难受。
她不想师姐难受。
那她就多学一些吧。学多一些,师父便会多笑一些,师姐的眼睛也会少流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