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无聊啊。”孙筏喻托着下巴,“我今天去了市区的美术馆,有一个星空主题的摄影展,拍得特别美。我想着如果你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看,你一定能从那些照片里分析出好多技术细节。”
周泱看着屏幕里孙筏喻生动的表情。她的眉毛随着说话微微扬起,眼睛里有光,嘴角一直带着笑意。那种自然的、毫不掩饰的快乐,像某种温暖的辐射,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
“周泱?”孙筏喻注意到她的沉默,“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没什么。”周泱说,然后意识到这个回答太模糊,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又补充,“今天去见了我爸。他要再婚了。”
屏幕那端的孙筏喻愣住了。笑容慢慢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和认真。“你……还好吗?”
“我很好。”周泱说,“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
“但你还是会感觉复杂吧?”孙筏喻轻声问,“即使理智上理解,情感上还是会有波动。”
周泱沉默。她不喜欢“情感波动”这种描述,太模糊,太不确定。她更愿意说“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或者“认知冲突导致的决策困难”。
“周泱,”孙筏喻的声音更柔了,“如果你想说话,我在这里。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就聊点别的。或者就安静地待着,也可以。”
“聊点别的吧。”周泱说。
于是孙筏喻开始讲摄影展的见闻,讲她最近在写的新闻稿,讲南加大天文社的新活动。周泱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这种模式让她感到安全——不需要暴露自己的混乱,不需要解释那些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视频通话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结束时,孙筏喻说:“周泱,下个月我们学校有几天假期,我想去北京找你。”
周泱的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什么时候?”
“十一月中旬,具体日期我确定后告诉你。”孙筏喻的眼睛在屏幕里闪闪发亮,“我们可以再去观测,北方的秋天星空应该很美。而且……我想见你。”
“好。”周泱说,“确定了告诉我。”
“嗯!那你早点休息,别学太晚。”
“你也是。”
挂断视频后,周泱坐在桌前,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还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
她想见孙筏喻吗?
想。这个答案清晰而确定。
那为什么在听到孙筏喻说要来时,第一反应是紧张而不是高兴?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列表:
已知事实:
1。孙筏喻表示好感
2。我回应了部分好感
3。我们约定了“从朋友开始”
4。父亲再婚事件引发对关系稳定性的质疑
推论:
1。对亲密关系的恐惧程度上升
2。防御机制启动:保持距离
3。对孙筏喻进一步接近的行为产生抗拒反应
待验证假设:
1。这种恐惧是否理性?(数据不足)
2。孙筏喻与父亲是否可类比?(逻辑错误:样本量不足,类别不同)
3。维持现状vs进一步接近的风险收益比?(需要更多参数)
她盯着这些文字看了很久,然后全部删除。文档空白,像一片未被观测过的夜空。
接下来的两周,周泱的生活表面上一切如常。上课,自习,吃饭,睡觉。她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作业永远准时完成,甚至提前开始准备期中考试。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孙筏喻发来的消息,她回复得越来越慢,字数越来越少。有时孙筏喻打电话过来,她会说“在自习不方便”,或者“马上要去上课”。视频通话的频率从每周三次减少到一次,时长也从平均四十分钟缩短到二十分钟。她知道自己在下意识地后退。像一颗感受到异常引力扰动的行星,自动调整轨道,增加与扰动源的距离。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基于一个简单的物理原理:距离越大,引力影响越小,系统越稳定。孙筏喻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消息开始带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最近很忙吗?”“是不是我打扰你了?”“如果有需要空间可以直接告诉我。”
周泱总是回复:“没有,只是课业多。”“没有打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