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紧的拳头搁在桌子上,不安感在思绪里飞旋激荡。他摇摇头,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在等待通讯恢复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与世界中断联系。
夜色浓重,发动机的轰鸣响彻起伏迂回的坡道。他在剧烈的颠簸中茫然无措,仪表盘照亮了母亲苍白坚毅的脸。
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母亲最后一次亲吻他的额头,把他甩下了车。他从一人高的草丛里爬起,看到后面的车扬起尘土,疾驰追来。下一秒,母亲开着车径直冲下山崖。
尘土落完,留在他脸上的泪还没干。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形翩翩,端丽无方的年轻男人。那是陈魄第一次见他,后来才知道男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从那天起,也是他一辈子的仇人。
他整个青春时期都被投进暗无天日的监狱之中,浸染成浑浑噩噩的铁灰色。活着一度让他痛苦无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庆幸自己坚持了正确的选择,苟延残喘直到今天。终于有人找到他,为他带来新的消息,从此世界又对他敞开怀抱,他有了必须出去的决心和理由。
只要握着“钥匙”,他就能活下去。凭借这细如游丝的一线希望,他要冲破这牢笼,让扭曲的一切归于原位。
门铃响了一声,陈魄坐着没动。不等他做出任何响应,几个人已经端着枪破门而入。
那几个人黑色制服紧绷,银扣肩章闪耀,一字排开,黑洞洞枪口把他围在其中。
“监狱长要见你。”
方洄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脑子里一团浆糊,写字时托着垫板的手开始发抖。
监狱里出了死亡事件,b区的工作人员大部分要接受调查,监狱人手本来就不够,只能四处找人东拼西凑地顶一顶。
监管能力不足,犯人的娱乐活动和放风时间都大幅削减,但没人敢拍着栅栏抗议。
“方洄警官!”
方洄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于是回头查看。一个精瘦矮小的犯人眼珠晶亮地望着他,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方洄不认识他,照例询问道。
“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b区的埃文。”
方洄略一皱眉,他看管的囚犯太多了,对这个人没任何印象。
“上次搜查牢房,布莱恩那家伙朝我要保护费,是你制止他打我,还派人把我送到医务室。”埃文见他没反应,忙凑近了一步说。
想起来了,那时他刚来没多久,总归有点天真。后来类似的事情见多了,要放在今天,他大概不会管这些闲事。
“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道谢,可惜那之后再没见到你,听说你调到s区了。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嗯。”方洄淡淡道,脸上无甚表情,“现在还好吗,你?”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说了。问人家的近况干什么?好了坏了的他又帮不上忙。
有些犯人会为了寻求庇护,与监狱里的权力者建立金钱或肉|体关系,从中汲取便利。这些原本弱势的囚犯享受起人人侧目的权威,同时也陷入难以脱身的沼泽。
这种显而易见的微妙关系,每个狱警都看在眼里,然后默契地避而不谈。
埃文愁眉苦脸地说:“他们真是贪得无厌。本来我家里就不宽裕,为了有人能照顾我一点,才往监狱送钱。上个月我说实在没钱了,布莱恩竟然叫借贷的人到我家里。”
方洄听得头都大了,心说打住,我不想知道,你和我说这个不是害我吗?
埃文继续说:“但我能怎么办呢?b区前段时间又死了人,不打点好关系,也许哪一天突然就死了,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方洄皱眉,拉他到一边,低声告诫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可不要乱说话。你年纪还小,好好改造,你的人生还很长。。。”
“这座监狱根本不关心犯人的改造,他们只关心犯人的劳动创收!监狱低价招进来的狱警也一样,只顾着从我们身上压榨利润,什么合法非法的手段都用尽了。。。”埃文面色青灰,心神俱丧。
“你不一样,方洄警官,你是好人,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你知道吗?乔尔——就是前两天死了的那个犯人——他身体一直很好,他明明就快出狱了,却总是忧心忡忡的。。。当时我还以为是他是担心不能适应社会,可他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我读的课程他都懂,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呢?”埃文流下泪来,“是有人害了他。”
没想到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方洄沉默了,表情凝重,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埃文一边觑着他的脸色,一边近乎哀求地说:“我不想像他一样,我想活着离开这里。警官,你帮帮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