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仙人（第1页）

身处乱世，半点不由人。

好不容易逃出李府，不料外头竟又是另外一副炼狱模样。虽早有耳闻，听乳娘阿四说过外头不比府中，如今天灾人祸，流民北上，竟不知已入了青州城中。

城中光景已然不如从前，渐渐有些萧瑟之意，只见三两难民蜷缩在草席，面颊凹陷，两眼空洞。李如意不忍再看，拉了拉兜帽便匆匆撇过头去。

没走出多远，竟看到有些流民在露天支起了锅子，炊烟滚滚，几许异香飘散开来。李如意咽了咽口水，强行忍下腹中饥饿之感，眼神却不住往那锅子里乱飘。只见汤水浮起一层白沫，几块苍白的肉块浮起。

如今连吃上一口菜叶子都艰难的情况，这些流民从哪儿弄来的肉？李如意不敢多想，踉跄几步，退远了去。好在那些流民没多在意她这边，只是抓着勺子，在锅子里捞来捞去。

她疯了似的往城外逃，然而越是往城外去，流民便越多。不仅流民多，饿死的、冻死的人也多。

草木萧瑟，秋风孤寒。

李如意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猝然摔倒在地。污泥将身上的袍子染脏了，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抬起手来捂住嘴巴，后知后觉的一阵干呕。

一些流民只是低着头，呆愣愣的从她身边经过，仿佛木偶一般。

而有好奇的孩童往她那瞟了一眼，便被妇人拉着走开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别多管闲事。”

于是她又爬起来继续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出了青州城。到了郊外，这里的路李如意已经有些不熟悉了，依着年少时模糊的记忆，她来到了自己母亲的墓前。

大抵人在感到茫然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的都是自己的母亲。

她蹲下身来，几乎埋在杂草半截的墓碑，上面刻着李崇之妻四字。李如意伸手摸向墓碑，思绪复杂。

阿娘，我逃了，你为我高兴吗？

其实母亲的形象在她脑海里已然有些模糊，她只依稀记得，那是个温柔的女人，会将她搂在自己怀里，哼唱柔柔的歌儿。若非病故，或许她的日子还能好过些……不过，连姓名都无法留下的女人，被葬在郊外的女人，又有什么办法护着她的女儿？

李如意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释怀的笑了笑。她怎么能怪母亲？归根结底，还是那畜牲的错。

“聂夫人。他们都这么叫你。想来你应当姓聂。”李如意靠着石碑坐下来，奔逃许久，身子早就脱力，声音也有些轻飘飘的，“反正，我都已经逃了，再不是什么李府小姐，我也不会如他的意，叫什么如意呢？我倒不如随了你的姓，如何？”

说着说着，李如意苦闷一笑，自觉对着不会说话的墓碑说话太傻，眼角却不免有些湿润。她抱紧自己，眼前却模模糊糊出现了幻觉，仿佛身边出现了母亲的影子，母亲将她搂入怀中，就像幼时一样。

母亲，保佑我吧。保佑你的女儿，活着。李如意喃喃着，那幻觉却消失了，眼前只剩一块冰冷石碑。

她骤然清醒，连忙抹除了自己留下的痕迹，最后看一眼母亲的墓碑便匆匆离去。

李如意不敢过多停留，只怕她父亲得知了她出逃的消息，派人把她捉回去完婚。因此，不得不连夜出逃，离青州越远越好。

只不过几日，便身无分文了，却只能饥肠辘辘的在外飘荡。所幸，离青州城外三十里有一荒庙，平日只有几个同她一般年纪的流浪儿在此寄宿以外，也勉强可做落脚之处。

有时，李如意倚靠在庙门上，望着天上的繁星，倒幻想成了糖粒子，恨不能抠下来塞进嘴里解解馋。

仙人。她总是想到仙人。

可又觉得，自己如今这番情景，只怕神仙难救。

她躺在破草席上，又是几日不吃不喝，已觉身子发冷，瘫软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