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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第1页）

桃夭看了看四周。这里没有山洞，没有石门，只有一条暗河从山体下面流过，两岸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根窟在哪？”

“下面。入口在水下。旱季水浅，能走过去。”

桃夭没有问水下怎么下去，又或者会不会被淹死，毕竟他见过的离奇事件多得去了。

陌予渡把鞋脱了，赤着脚站在岸边。桃夭也脱了鞋，把裙摆放下来——她之前嫌爬山不方便，把裙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现在放下来，遮住了脚踝。

水是凉的。地底的凉，凉到骨头。陌予渡走得很稳，桃木杖在水下探路，每一步都踩在河床的石头上。桃夭跟在她后面，低头看着水下——不是因为怕踩空，是因为水面映出了她的倒影，她在看自己走路的样子。

水没过陌予渡的小腿、膝盖、大腿。到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前面——空的，水流变急了。

“过了这里，就是根窟的门。”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河床上的石板。石板很大，表面光滑，刻着纹路——一条蛇，蛇头朝下，蛇尾朝上。她按着蛇头，一下，两下，三下……按到第十七下，水流突然变了方向。暗河水位开始迅速下降，从胯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最后露出湿漉漉的河床。

石板裂开了。从中间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竖井。

陌予渡蹲在井边，伸手摸了摸井壁。石壁上有一排凹槽，是脚蹬的地方。

“我先下。”

她把桃木杖别在腰后，手指抠进第一道凹槽，脚尖探到了第二道。她开始往下爬。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动作不快不慢。一百多年前她站在这里，没有进去。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她终于下去了。

井很深。大约二十多步后，陌予渡踩到了实地。脚下是石板，很平。空气里弥漫着枯眼草的气味——涩的、苦的，浓到发甜。还有腐朽的木头、生锈的铁。

她从袖子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光跳起来的一瞬间，她的皮肤感觉到了：前面是空的，很大很空的房间。左边有铁柱子，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只有一条铁链，一个人。

桃夭从井口跳下来，落地无声。她掏出夜明珠，绿幽幽的光照亮了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央立着一根铁柱，铁柱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尽头锁着一个人。她靠着石壁坐在地上，头发灰白色，垂下来遮住了脸。衣裳已经烂了，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白，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胸口在微微起伏。

只有她一个人。

陌予渡站在那里，白纱布朝着那个方向。她闻到了——桂花头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娘。”她说。

那个人没有动。

陌予渡往前走。桃夭跟在后面，光照到了那个人的脸——灰白色的头发下面，是一张和陌予渡有5分相似的脸。但老了很多，皮肤皱缩，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她的眼睛闭着——不，不是闭着，是眼皮塌下去了。眼眶是空的。

陌予渡蹲下来，伸出手，摸到了母亲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眼眶。触到空眼眶的时候，停住了。

“你的眼睛呢？”陌予渡问。声音很平。

陌蘅的嘴唇动了动。很久才发出声音，沙哑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被你弄丢了。”

陌予渡的手没有缩回去。

“你十六岁那年逃婚，”陌蘅说，“你跑了。陌氏抓不到你，就要有人担责。我是你母亲，我是老二，我是招赘的——我没有长女的身份护着。他们把我的眼睛挖了。说是替你还的。”

陌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从小就没见过你父亲吧。”陌蘅忽然说。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皮肉被牵动的习惯动作。“他是赘婿。入赘陌氏，和我生了三个女儿——你，予安，予宁。三个女儿生完，他的用处就没了。陌氏的规矩，赘婿不留。生完第三个孩子，当天晚上就被带走了。去了哪，我不知道。你记事起就没问过父亲。你小时候从来不问。我有时候想，你要是问了，我怎么答。但你一直不问。你比我聪明。”

陌予渡蹲在那里，手指还停在母亲空荡的眼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