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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第1页)

第二只也跳下来了。第三只。

它们围着她转圈,爪子在她身边踩来踩去,碎石被踢得到处都是。有一只狗凑近了她的脸,鼻息喷在她嘴唇上,热烘烘的,带着腥味。它嗅了嗅她的纱布——那两圈松松垮垮的白纱布,从额头上垂下来,像一条破布条。狗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她的额头。舌头很糙,像砂纸,刮得她皮肤生疼。

陌予渡没有叫。她甚至没有动。她只是躺在那里,嘴角保持着那个笑。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四岁那年祠堂里跪出来的,十二年黑暗里熬出来的,三根肋骨断出来的。那个笑在说:吃吧。没关系。吃了我也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要还的。眼睛还了,命也可以还。

狗没有咬她。

不知道是因为她身上香灰的气味太重,还是因为那个笑。领头的狗又嗅了嗅她的脸,然后转身跳上了沟沿。其他狗跟着走了。爪子刨土的声音越来越远,喘息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了。

沟底又安静了。

陌予渡躺了很久。然后她开始爬。

不是走,是爬。她的腿没有断,但她站不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胸腔会扩张,第5肋就会错位,疼得她眼前发黑。所以她只能爬。用手肘撑地,用膝盖蹬地,像一条虫子一样,在沟底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每挪一寸,第6肋就在她胸腔里咯吱一声。每咯吱一声,她就停一下,等那阵钝痛过去,再挪下一寸。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知道碎石磨破了她的手掌,泥土灌进了她的指甲,膝盖上的痂又被磨开了,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鞋湿了,走起来唧唧响——不对,她没有走,她在爬。鞋尖蹭着地面,唧唧唧,像老鼠叫。

她爬出了沟底,爬上了斜坡,爬到了山路上。她不知道自己爬对了方向没有。她只是选了一个方向,一直爬,一直爬,一直爬。

后来她闻到了香火味。

很淡,很远,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对,不是声音,是气味。香灰的气味,蜡烛的气味,檀香的气味。那些气味她太熟悉了,从四岁起就泡在里面,泡了十二年,泡到骨头里都是香的。她顺着那个气味爬,一寸一寸地爬,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顺着水的气味往河里爬。

陌予渡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手肘磨破了,碎石嵌进肉里,每挪一下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左侧的三根肋骨像三把钝刀,卡在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来回地锯。她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小口小口地吸,像偷东西一样,一点一点地把空气偷进肺里。

但那股香火气越来越浓了。不是陌氏祠堂那种被压在黑瓦下面的、沉甸甸的香火,是活的、轻的、像晨雾一样漫在山间的香火。她顺着那股气味爬,指甲抠进泥土里,膝盖碾过碎石,鞋已经磨破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被山路上的沙砾刮得生疼。

她爬上了一段石阶。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她的手指摸到了青苔——湿的、滑的、凉丝丝的。她不知道这是第几级,只知道每爬一级,香火气就浓一分,天就亮一点。

天亮了。

她看不见光,但她感觉到了。先是额头——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覆在上面。然后是鼻梁、嘴唇、下巴。最后是眼睛。

纱布在她爬上来的时候已经松了。两圈松松垮垮的白纱布,被树枝勾住过一次,被石头蹭断过一次,被她自己的手肘压烂过无数次。她爬到石阶最上面一级的时候,纱布从她脸上滑落了。她听见纱布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噗,像一片枯叶落地。

她的眼睛露出来了。

那双白色的、不透光的、像玉石一样的瞳仁,朝着天空,朝着正在升起的太阳。

太阳刚刚从山脊后面探出头来,第一缕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陌予渡的眼睛已经十二年没有见过光了——从十二岁那年起,它们就被白纱布裹着,藏在黑暗里。现在纱布没了,光涌进来了。

不是看见。是痛。

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扎进眼球。不是一根,是无数根,从瞳孔深处往外扎,从眼球表面往里扎,里里外外,密密麻麻。陌予渡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虫子,身体蜷成一团,双手捂住脸。但手捂不住——光从指缝间挤进来,继续烧她的眼睛。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肋骨断了,胸腔漏气,声带震动的那一下会牵动第5肋,疼得她眼前发黑——虽然她眼前本来就是黑的。泪水从白色的瞳仁里涌出来,不是哭,是生理反应,眼睛在自救,用泪液冲洗被灼伤的表面。眼泪滚过她的颧骨,滚进她的嘴角,咸的,热的。

她趴在渡尘寺的门槛外面,双手捂着脸,身体在发抖。左侧的肋骨在胸腔里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次颤抖都让断端摩擦得更厉害,但她顾不上疼了——眼睛的痛盖过了所有。那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是从眼球最深处的神经里炸开的痛,是十二年的黑暗在一瞬间被光撕碎的痛。

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鞋底磨着石阶,沙沙沙。脚步声从门里面走出来,跨过门槛,停在她面前。

老尼姑蹲下来。陌予渡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香灰、皂角、晒过太阳的棉布。不是陌蘅那种凉而湿的桂花味,是干燥的、暖的、像秋天的稻草垛。

“眼睛不能见光。”老尼姑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陌予渡说不出话。她的手还捂在脸上,手指在抖。

老尼姑没有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倒在寺门口。她只是站起来,脚步声沙沙沙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陌予渡听见布料抖动的声音,凉的、滑的,是一块布。老尼姑把布覆在陌予渡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布的质地很细,是旧的棉布,洗了很多遍,软得像皮肤。凉凉的,盖在灼烧的眼皮上,像一块冰敷上去。陌予渡的眼泪还在流,但痛在一点一点地退。不是不痛了,是痛从尖刺变成了钝锤,从扎变成了压。

“能站起来吗?”老尼姑问。

陌予渡试着用手肘撑地,左侧肋骨立刻抗议,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不能。”老尼姑替她回答了。

老尼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陌予渡的身体靠在老尼姑身上,轻得像一捆柴——十六岁的少女,被陌氏养了十六年,身高差不多一米六五,体重却只有四十二公斤。老尼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把她挪进了门。

跨过门槛的时候,陌予渡的脚尖磕到了木头。老尼姑停了一下,把她的脚抬高了再放下去。没有催,没有说“小心”,只是等。等她站稳了,再走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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