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偏居西北一隅,四面环敌,所求庇佑与和亲,不过是为自身谋一条生路。这般要求本就不合礼数,更算不上正经邦交要事,只是小国投机算计罢了,阿耶何必放在心上。”
说到此处,他压低声线,却足以让殿中众人听得明白:“更何况,儿亦听闻,此使节此番入京,并未禀明龟兹国王,亦无王诏在手,不过是擅作主张。单凭这一点,阿耶便不必多虑。一个未得王命的使节,言行不能代表龟兹王室,自然无半分可靠凭据。谁又能保证,他是真使节,而非别国派来挑拨离间的细作?”
他直起身,补了一句:“若真是细作,阿耶这般思量,反倒中了圈套。即便不是,无王诏为凭,他日龟兹王反悔,大唐反落笑柄。不如直接回绝,既全天家颜面,免去后续麻烦,也不必让公主平白受此委屈。”
李晟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次子,眯了眯眼,陷入沉吟。
他的视线扫过面前一众子女,又缓缓落回地面。大唐天朝上国,本不必被一个无诏擅行的西域使节牵着走。真若是细作离间,他这般反复权衡,反倒落了下乘。
可身为帝王,一言九鼎,方才言辞已出,此刻忽而改口,又难免失了君威。
家国利弊、天家颜面、骨肉亲情,几重念头翻来覆去扯着他的神经。理智一点点回笼,慢慢吞噬了心中的怒火。
良久,他疲惫地呼了口气。“罢了。”
两字出口,所有人浑身一松。他看向跪着的李芸霏道:“龟兹使节无诏擅请,此事的确不必再议,朕会命人回绝。”
李芸霏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不敢置信地望着陛下。
李晟见状,移开目光,告诫他们:“但今日尔等在殿中争执失仪,目无君上,亦失孝道,不可不罚。”“文颐、昭宁,还有老三老四,一并回去抄录《孝经》百遍,三日内呈至御前。太子居中监管,若有怠慢,一同问责。”
他扭过头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莫要再在殿中喧哗。”
众人告退。一出殿门,不曾想已是晌午。天空却沉沉阴着,云色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气,瞧着夜里少不得还要再落一场雨。
刚走下台阶,李芸霏便停住脚步,朝大家鞠了一躬。“今日多谢各位兄长、大姊一同为妹求情。”她直起身看向李鲤,勾起嘴角,“还有君愈,谢谢。”
一旁的李由并未看她,侧眸朝李言之投去一道冰冷的眼神。
李言之会意,上前一步道:“先告辞了,二妹不必忧虑,有事再传。”说罢便跟着李由,一前一后离去了。
李亦承看着这一幕,轻笑一声,“不妨事,问题解决便好。孤尚有事务在身,先行一步。”
身后几人目送他们离去。待太子身影走远,李书岚与李鲤一左一右傍在李芸霏身侧,慢慢沿着宫道前行。李书岚轻轻握住她的手,叹声道:“真是多亏了皇兄与二弟,不然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平息。”
李鲤重重点头,“确实。但就算他们不来,我与大姊也必定要把这婚事拦下来的,断不会让阿姊受这委屈。”
李书岚附和:“是啊。二妹只管放心做自己,往后不必再为此事忧心了。”李芸霏望着前方阴沉沉的天,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我的风筝线还能飘多久呢……
……
李由二人行至宫道转角,前方忽然匆匆走来一位宫女。
那宫女径直拦住两人去路,垂首禀告:“二殿下,三殿下,淑妃娘娘有请。”
李由表情一顿,站在原地久久不曾作出反应。那双素来淡漠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潭水已然干涸。
李言之站在他身后,迟迟没听到他开口。于是瞥了一眼他的表情,见他神色不对,急忙出声提醒:“阿兄,快些回话。”
李由被他一唤,涣散的意识清醒过来。他道:“知晓了。”
接着侧身绕过宫女,迈步往淑妃所在的光顺殿方向走去。一路穿过回廊,过了重门,宫道尽头便是寝殿。廊下挂着的明角宫灯被寒风拂得轻轻晃动,映得殿内场景就似他眸中寒潭般。
宫女先一步入内通传,片刻后掀帘相请:“二殿下,三殿下,娘娘在殿内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