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便跟着崔静和,一步步回了将军府。夜已深,细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打湿了庭院里的草木,也打湿了檐下的灯影。
赵仲钦执意要等阿娘回来才肯安歇,赵靖劝不住,只得陪着他枯坐。
总算听见院门外有了动静,赵仲钦立刻从榻上跃下,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便推门往外跑。
赵靖在身后无奈地笑着,拎起他的小鞋,快步跟了上去。赵仲钦跑了出院子,一眼便望见雨幕里的崔静和,可目光一转,便落在她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满身泥污,衣衫单薄,身上还披着阿娘常用的那方夹帔子,边角已然沾了脏污。
他顿在台阶上,垂着眼眸静静望着下方,小脸因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沉了下来,眼底也暗了几分,倨傲地看着那人。
台阶下的林樾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瞧着对方一身华丽衣料,再看那分明疏离戒备的神情,瞬间便懂了。
他紧紧拢着身上的夹帔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砰”地一声跪倒,恭恭敬敬朝赵仲钦磕了一个头。
他心里清楚,想要留在这府中,不再流落街头,便要懂得礼仪尊卑。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将军府里渐渐长大,才发觉这位看似冷淡的小郎君,并没有那般难相处。
……
赵仲钦弱冠时,赵伯洵给他取字清晏,希望百姓生活安宁,没有战乱和动荡。
而待到林樾二十岁那年,赵仲钦也亲自为他取字——永暄,恒久光明、一生和煦安稳。
那一刻林樾便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稚子,从遇见崔静和的那夜起,他便已是赵家人。
……
影堂内静了几秒,林樾望着牌位,转了话题:“你对五殿下,打算好了吗?”
赵仲钦一顿,眸中情绪霎时晦暗不明。他凝望着崔静和灵牌,半抿着唇说:“我追查真相这么多年,断不了,也不能断。眼前既有机会,便一定要抓住他。”
自那日之后,日子便又重回正轨,晨起暮落,各司其事。
赵仲钦埋首于各类案牍卷宗之中,一桩桩一件件梳理得仔细,仿佛从前那般诸事不萦于心。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心头莫名空了一块。他已经多日不曾见到李霁的身影。
人与人大抵都是这般,久不见面,心里便会生出想、念、思,丝丝缕缕缠在一处。往日里那些试探、联手的片段,便会在不经意间,一一浮上心头。
有时处理完公务,他竟会鬼使神差地踏出府门,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街市喧闹,人来人往,他却无心赏玩,一双眼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各处角落,像是在寻人,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心底正记挂着这么一个捉摸不透的人。
……
“我们到底何时才能出宫?这十日一直待在宫里,闷得人都要长草了。”时珩枕着小臂躺在茵茵芳甸上,懒懒斜睨天际流云。
青草没过了他的衣袖,他伸手去压,青草却穿过他的指缝冒出来,把他掌心刺得痒痒的。
被风一吹,细碎的触感像极了当初在江南的堤岸。
李霁侧身静躺,一册剑谱压在膝头,指尖轻轻抚过页角的墨迹。他头也未抬,补了一句:“急什么?再等等。”
这十日之内,他从未偷闲。基本功日日复诵,射术朝暮不辍;要么在昭宁院的深柳幽荫下练,要么躲在寝殿的窗影里磨。
凡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他几乎都踏遍了。偶尔还与李芸霏结伴,去御苑的射圃试上几箭,倒也不算全然无聊。
时珩翻了个身,脸埋在青草间,声音出不来的哀怨:“到底在等什么?这十天连宫墙的四角都快刻进心里了,我快闲出一身病了。”
李霁用手指拨弄着一株车前子,垂眸轻笑。半晌,才慢悠悠吐出几个字,“在等赵清晏。”
“等他干什么?”时珩猛地抬头,青草屑沾了满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如今身边定然琐事缠身,哪得功夫理会我们?”
李霁将剑谱枕在头下,抬手指着天上稀疏的云彩,慧黠地笑着。“瞧着吧,快了。要么今日,要么明日,他定有借口约我出去。”
时珩趴在一旁,嘴里还嘟囔着不信,当他是随口揣测,絮絮叨叨几句便又枕着青草昏昏欲睡。
晚风拂过御苑芳甸,带着草木清香,漫过二人身侧,将沉闷尽数吹散。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宫苑的草叶枝头,内侍便捧着一封缄封好的信笺,寻到了李霁的寝殿。
时珩刚洗漱完毕,见内侍递信,听闻是汾阳王府的林永暄差人送来的,登时眼睛一亮,接过信,攥着信纸就往内殿跑。
“真让你说准了!”时珩一把推开殿门,将信递到他面前,“林永暄方才亲自送来的,说是汾阳王有要事,特意来请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