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钦明显一怔,似是无奈又似啼笑皆非,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先移开了视线。
许久后,赵仲钦才离了卫府。他并未回身径直回王府,反倒转身,循着来时的路,朝赵府方向走去。
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透亮,映着头顶灯笼微弱的光。赵仲钦撑着一把青竹骨黑伞,踏入府门。伞尖滴下的水珠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水花。
守门的侍卫还未反应,檐下便有身影匆匆迎上来,是林樾。
他的发梢被雨水打湿贴在鬓角,看见赵仲钦,连忙快步上前,声音压得低却清亮:“王爷。”
林樾握着伞柄一旋,雨水便顺着伞面簌簌滑落。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拂得轻晃,光影摇曳。
行至正院檐下,赵仲钦收了伞,递过去。林樾伸手接过,伞骨上的水珠蹭过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赵仲钦抬手拂了拂肩头被溅湿的水渍,抬眼淡漠地望向院内深幽的灯火,“阿耶在何处?”
林樾应声:“方才还在东院书斋临帖,这会儿许是还在临窗看些旧帖,未曾歇息。”
赵仲钦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那他的腿,这会儿可还疼些?”林樾连忙如实禀报:“已是好些了。”
赵仲钦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了一方衣料,目光扫过院内空寂的廊影与灯火,“你去陪阿兄闲谈吧。”
他顿了顿,看向林樾,“我去看看阿耶。”林樾身形一挺,“是。”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林樾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难得浮现一丝痛。
外头雨丝绵密,淅淅沥沥落了整夜,他攥紧手中素色油纸伞,踏着湿冷的青石板,去到赵伯洵的院中。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雨雾漫进幽深的院落,草木被雨水洗得湿润,空气里浮着清淡的冷香。
院中没有灯火大亮,只有廊下悬着的一盏孤灯,昏黄光晕被雨气揉得朦胧。
林樾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砸在阶前,他抬眼便看见庭中那人。
赵伯洵一身素色长衫,站在细雨里,独自唱着钵头戏。
调子低沉绵长,充满哀婉怅然,唱词轻缓,伴着雨落声,在空寂的院中悠悠回荡。他身姿舒展,抬手、移步、甩袖,每一个身段都极稳,眉眼间敛着旁人瞧不见的沉郁,独自沉浸在戏里,仿佛周遭风雨、世间烦扰,都与他无关。
林樾没有出声打扰,就静静站在廊下,伞尖抵着地面,一瞬不瞬地看着。
一曲终了,余韵消散在雨风里。
赵伯洵缓慢收了身段,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鼻梁、下巴,一滴滴滴落在地面。他抬眼望向廊下,目光穿过层层雨幕,准确落在林樾身上,“永暄来了。”
林樾拱手轻唤:“孝渊兄。”
赵伯洵向走近,轻声问道:“你刚才也看见了,我最近唱的如何?”
不等林樾应声,他便敛了神色,淡淡补上一句:“最近一直在忙阿耶的事情,许久不曾唱了。”
林樾垂眸,郑重点头:“很好。”
是真的很好。
自他年幼时踏进赵府那日起,印象里的赵伯洵,向来如云端仙人一般,温和自持,无恼无怒,万事都从容有度。
自崔夫人走后,赵仲钦年纪尚幼,日日沉郁不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赵伯洵常常在院中唱这钵头戏,声声宽慰,总能轻易哄得少年人安稳下来,百试百灵。
而今故人旧事犹在,只是人心,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
檐下的雨丝还在垂落,赵仲钦望着面前这扇紧闭的门,眼底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