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在大兴苑时,你的计划就被大理寺的少卿察觉,若不是我们的人无意撞见他拿着写有你罪行的卷宗,那你此刻早已万劫不复。”
想到这,他疑心了一瞬,“不过此事,我还是未想明白,他一个少卿,是如何能拿到你的罪证?”
“外甥也对此事颇为不解。”李亦承平缓道。方才他那般撕心裂肺的惶急与绝望,此刻竟已平息大半。
“以后谨慎便是,想来,不只一人想要与你作对。”顾令钊神色渐转凝重,叮嘱道:“还有赵仲钦此人,你日后切莫轻易与他硬着来。他心思深沉难测,绝非易与之辈。”
顿了顿,他望着李亦承眼底尚未散尽的戾气,又添了一句:“至于李霁那边,你暂且按下心思,先专注眼前困局,莫要被一己恶念冲昏了头脑,自乱阵脚。”
李亦承用眼睑遮住眸中异色,轻声应道:“外甥知晓……”话音未落,顾令钊指节一攥,似是下定了剖心挖骨的决心,一声长叹紧得发颤,“阿舅明日便入宫面圣,这桩案子的罪责,我一力承担。”
李亦承猛地愣住,惊色瞬间溢于言表,涩声唤道:“阿舅……”
“不必多说。”顾令钊抬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你自幼在我跟前长大,今日便是刀山火海,阿舅也不能让你去顶罪。”
他望着李亦承,眼底翻涌着疼惜,“只盼承儿日后,能坐稳这江山,护好顾家,好生待你阿娘。”
李亦承望着他这般大义凛然、以身相护的模样,面上瞬间溢满痛楚,双拳暗暗攥紧,一副愧疚难当的神情,暖光落在他脸上,更显凄切。
顾令钊又低声叮嘱了几句宫中应对与行事分寸,便催他早些安歇,转身离去。
李亦承立在原地,望着阿舅渐行渐远的背影,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明暗交错,神色复杂难辨,无人能窥知他心底究竟是何思量。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踏出殿门、消失在视线之中,他脸上的凄惶与动容才一寸寸褪去,转瞬化为一片漠然。
他抬手轻勾,拭去眼底方才刻意酝酿出的湿意,旋即转过身,缓步走到墙边隐秘处,指尖在墙面某处轻轻一摁。
机括响动发出了一声轻响,一块方正的木板突然弹开,暗格内置着一只小巧的木盒。
李亦承取出木盒,启开盒盖,从中拿出那叠得齐整的纸条,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纸面,踱步回到榻旁坐下。
暖光愈发柔和,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潭,反而将他孤冷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他将那薄薄的纸条捏在指间随意把玩,眼底再无半分先前的脆弱,语调轻得近乎呢喃,却字字淬着狠戾:“世间碌碌之人,皆应为孤登临九五之途,铺就前路。”
他望向殿中深处,笑意愈深,寒意愈重:“包括你,李霁。”
……
次日,天刚蒙蒙破晓,皇城的禁宫尚被朦胧的夜色笼罩,第一道朝影便已叩响宫门。顾令钊一身整肃朝服,挺直了脊背立于阶下。
天色尚早,初秋的晨露凝在衣摆上。他竟比每日早朝早了整整一个时辰,这般不合常理的早谒,连守宫卫士都惊了。
消息传进紫宸殿时,李晟正对着案上堆积的奏折蹙眉苦思,一夜未眠,整个人的面色都变得青灰。窦氏站一旁,轻柔地替他按着肩头,见他辗转难安,她便也一宿未曾合眼。
听闻顾令钊求见,且来得这般急切早至,李晟愣住,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有紧急政务,遂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引他进来。
窦氏见状,关心道:“陛下还是注意身子,不要太过劳累,不要动怒。”她行了一礼,“朝廷大臣既有要事启奏,妾不便在此,先行告退。”
李晟头也未回,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良久,内侍引着顾令钊入内。
殿内烛火未熄,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倦意。
李晟见状,抬手示意顾令钊:“坐。”
但顾令钊却纹丝未动,不曾行礼,也不曾落座,只是垂着头静静站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李晟见他神色凝重,与平日的慈善恭谨判若两人,正欲开口询问何事如此急迫,却见顾令钊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