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蹲在张町身侧,小心翼翼褪下他那身破烂不堪的绒服,手中拿着勘验的工具,细细查验周身伤痕。
片刻后才朝着赵仲钦与法曹参军回禀,“回王爷、大人,死者身上共计三处刀伤,两处在肩背,一处在小腿,均是皮肉划伤,创口不深。周身无中毒迹象,无脏腑重创,观其面色青灰,口鼻隐有血沫,腿足肌肉僵紧,实乃惊悸过度,仓皇狂奔,心力耗竭而亡。”
法曹参军点头,命人取来草席与尸床,预备将尸体抬走。
赵仲钦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开远门的方向,浓稠的夜色里,城门的轮廓愈发压抑,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
江南贡物入京,向来有定例,皆从城南入城,张町身为果毅都尉,奉命押送贡品,熟知京城门禁规矩,断无走错路线的道理。
城西一带入夜后荒僻少人,非寻常入城要道,他舍近求远、专拣人稀之路奔逃,明显是身负要事,急于入城禀报。
此人方才自西边一路连滚带爬奔至此处,最终力竭而亡,足以说明,他护送的贡车车队,遇袭的地方必定在长安西郊,离城绝不远。
理清思绪,赵仲钦立马看向法曹参军,下令道:“将尸体妥善带回府衙殓房暂存,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擅自触碰,等候复验。”
法曹参军连忙应下:“属下遵命。”
吩咐完毕,赵仲钦侧过身,视线落在李霁与林樾身上,声音干脆利落:“永暄,备马,再挑几名精干府卒随行。”林樾领命,迅速去安排人手马匹。
他朝着李霁颔首,“劳烦郎君一同前往。”李霁眉峰轻挑,安静地走到他身侧待着。
很快,几匹骏马就牵至跟前。
赵仲钦翻身上马,望着西边沉沉的夜色,勒着缰调转马头,率先朝着城外疾驰而去。剩下的几人相继上马,紧随其后。
……
出了城门,官道渐荒,两旁草木在夜风里簌簌作响。赵仲钦骑着马在最前头,缰绳控得极稳,速度却丝毫不减。
众人顺着荒径行驶不过数里,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便先于人影随风扑面而来,越往前越是浓重,混着尘土与夜露,让人不禁作呕。
赵仲钦喝了一声,催马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奔去。
夜风裹挟着愈发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喉间发紧,那气味混着草木的腥气与车马木料的焦糊味,铺天盖地涌来,昭示着前方绝非小范围的厮杀。
众人策马狂奔许久,穿过一片杂乱的荒林,眼前的景象突然撞入眼帘,饶是见惯场面的赵仲钦,心头也忍不住痛了一下。
西郊荒道上,原本规整的贡品车队早已支离破碎,几辆覆着青布的贡车翻倒在地,厚重的木轮碎裂歪斜,车辕断成两截,青布被粗暴撕裂,狼藉一片。
地面上只剩零星散落着几只碎裂的空木箱,锁扣断裂。一旁泥土中留有数道深而整齐的重物拖拽痕迹,朝着荒野密林延伸而去。
几匹驮马倒毙路旁,鞍鞯被扯落,缰绳凌乱地拖在地上,原本该堆满箱笼的车厢此刻空空荡荡,不见半件贡物。
显而易见,这批杀手绝非流寇,而是行事极有章法的死士。
二十名亲兵无一生还,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与荒草间,有的身中数刀,甲衣被利刃划开;有的颈间中箭,箭矢深深嵌在颈间,双目圆睁;还有的护在贡车旁,手中还紧握着断裂的长刀,身下血泊蔓延开来,将周遭的野草染成殷红,早已凝固发黑。
整个现场没有一丝活气,只剩死寂与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冷风一吹,还透着彻骨的残忍与破败。
赵仲钦勒住马,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望着眼前惨状,周身寒意渐生。这些死士下手狠绝,不留活口,看似劫财,实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毫不迟疑地翻身下马,靴底落在凝着血污的泥土上,步履沉重,一步步朝尸首与翻倒的贡车走去。
林樾也跟着下了马,守在他身旁半步之外。
李霁看清满地尸身与狼藉破败的现场后,神色难掩愠怒:“凶手竟敢在大唐京畿之地屠戮官兵、劫夺贡物,胆子也太大了。”
赵仲钦没有应声,俯身蹲在一具亲兵尸体旁。那人俯卧在地,后背上刀伤狰狞敞露,创口边缘粗糙钝涩,绝非军中精良横刀所致,倒像是粗铁打造的劣质兵刃劈砍而成。
他站起身,眼神淡淡扫过周遭尸身,多数俯卧,致命伤尽在肩背后腰。
“遭人突袭合围,连正面相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走向另一具中箭身亡的兵士,抬手拔下箭矢。箭杆粗糙,箭镞钝薄,市井间随处可见。
他随手递给林樾:“收好,留作物证。”林樾立刻取出布巾,仔细裹起揣入怀中。
赵仲钦继续朝前走了两步,靴尖避开一滩发黑的血迹,“能如此有头脑的计划作案,却使用这般粗劣的刀箭,应是故意用来伪装,让人以为,不过是一伙寻常匪徒劫财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