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珩此刻简直是有苦说不出,胸中苦水直翻腾!他已经在心里将李霁暗骂了千百遍。当时若早知要被这缺心眼儿分去与这两位“活阎王”同行,他定该跪下抱着李霁的大腿撒泼打滚,拼了死活也不肯与他们同路。
可如今,悔意虽浓,王命难违,他只能咬牙将所有憋屈咽进肚里,垂头丧气地应道:“……是,王爷。”
转眼间,三人便来到了村口的一户小院。院门口正蹲着一位壮年汉子,肩头搭着块汗巾,正低着头修补渔网,手上动作麻利,看着便精气神十足。
时珩清了清嗓子,率先走了过去,堆起一脸的和善笑意:“这位郎君,晚间安好。”汉子抬头,瞧见位清秀小郎君,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连忙起身:“郎君客气,不知……有何吩咐?”
他打量了时珩两眼,心有疑虑:这小郎君面白如玉,养得极是细嫩,身上衣料却糙……这般模样,倒不像是乡下劳作的,莫不是哪家富贵郎君,下乡历练来了?
念头转罢,他才又重新站直,静待对方问话。便是这般寻常的寒暄,时珩却像是开启了某种机关,紧接着张口便是一连串没头没脑的问话:“郎君家中今日可曾吃了午饭?午饭吃得甚饱否?昨儿个夜里可曾听闻异响?这村口的柳树,是今年新栽的么……”
一句句,问得不着边际。一旁的赵仲钦扣着掌心的纱布,林樾也微微侧目,两人无奈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在考较路人的精神状态。然而,那汉子竟也真的耐得住性子,甚至带着几分淳朴的认真,一句句耐心回着:“吃了吃了,吃得挺好。昨夜安静得很。柳树嘛,怕是有些年头了……”
不知情的人路过,真要以为这几位小郎君是些神志不清的主儿。时珩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社交节奏里,直到确认把对方问得都有些发懵,才话锋一转,突然切入正题:“对了,郎君,你们这杜角村,近来可有人是新搬来的?”
此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迟疑的汉子眼神骤然一凛,想都没想便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啊!不曾有任何人搬来!”
那一瞬间的果断与干脆,与方才的温吞判若两人。赵仲钦立马开口:“多谢郎君费心,你且忙吧。”
三人转身离去,身后是汉子继续修补渔网的背影,不知为何,那背影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僵硬。
走出几步,时珩还在回味:“这人倒是个耐心人,一问一答还挺顺畅。”赵仲钦瞥了他一眼:“你是把他问得只能耐心作答,还是问得都不敢多言了?”
时珩一时语塞,此人怎与李霁一个德行……
另一边,李霁忽地轻嚏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欢语。
躺在榻上的陈娪闻声,又劝说他:“郎君莫不是染了风寒?外头风凉,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不必在此陪我枯坐。”
“不妨事。”李霁摆摆手,目光在她裹着厚被的腿上轻轻一瞥,又迅速移开,“陈娘子卧床静养,少说也得月余,这漫漫长日未免无趣。我闲着也是闲着,陪你说说话,权当解个闷。”
陈娪浅浅一笑,道了声谢。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李霁随意询问:“对了,陈娘子腿上所敷的,可是跌打损伤的药散?”“正是。”“可否分我些许?”李霁语气轻淡,仿佛只是借一粒糖,“前番在山中遇雨,路滑跌了一跤,脚腕扭了,正缺这疗伤的膏药。”
陈娪当即点头:“自是可以的,我家郎君之前也常用,家中剩得不少。”她面上略过一丝赧然,声音低了几分,“只是……郎君需等我郎君归来才好。家中药材药膏,皆是他收置,我也不知放在何处。”
“无妨,等他回来便是。”李霁应得极快。屋内再度陷入沉默,李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椅边缘,忽而又似随口问道:“对了,我们此番前来,是听说这村中的装裱匠手艺极好,我有件旧物,受了潮,想找人修缮一二,陈娘子能否介绍一位手巧的工匠与我?”
陈娪闻言,眼梢微亮:“若论手巧,村中当属阿文最是厉害。制药、调香、织补、修复古物字画……无一不精,做的活计最是细致妥帖。”
李霁听罢,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嘴角那抹笑意缓缓加深,他垂下眼帘,“是吗。”
陈娪未曾察觉半分异样,依旧自豪地回应着:“正是。待他归来,郎君将物件交予他一看便是,定能修得完好如初。”
李霁颔首,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便多谢娘子告知了。”
……
天空布满了厚重的云层,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闷意,连风都仿佛被这压抑的气氛凝固了,吹不起半点波澜。
三人遍历了村头村尾。田间劳作的、家中织布的、门口纳凉的,上至白发翁媪,下至垂髫小儿,凡是能搭上话的,皆一一问过。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惊人地一致。无论老少,面对“是否有外人搬来”这个问题,皆是一脸茫然,随后纷纷摇头否认。那回答的态度警惕、敷衍,无一人例外。
杜角村,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这里的人都死死守着某一个秘密。
赵仲钦站在村头的高坡上,望着脚下这片原本烟火气实足的村落,此刻却静得如同死寂的孤坟。时珩缩了缩脖子,小声打破沉默:“那万一……是他们和刘文关系不好,才不愿意提及呢?”林樾眉头紧蹙,主动回了他:“问了这么多,但凡有脑子,也该看得出这是在刻意帮忙隐瞒。”
时珩狠狠白了林樾一眼,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赵仲钦收回目光,思索片刻才说:“先回去吧”
三人转身踏着沉沉暮色往住处走去。他们前脚刚走,身后便悄无声息地起了动静。家家户户的门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从其后探出一张张脸。
在村道上走着的也全都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道道沉沉的目光,像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缠过来。
夜色愈浓,那些人影在阴云下凝成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全村人都在目送,却无一人出声。
直到回到刘文家中跨入院门的那刻,身后那片万籁俱寂的注视才终于消散。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炊烟,饭菜香气阵阵漫入院中,暖黄的灯火映着矮墙,总算冲淡了几分缠人的诡异。
刘文听见动静,从灶房里缓步走出,面上没什么多余神色,语气不见半分热络:“你们回来了啊,快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