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走,那花荫下的秘密渐渐被晨风吹散,直到拐过长廊,再也看不见那两道身影,才稍稍加快了步子。
李霁穿过晨露未干的花木,来到延嘉殿。殿内暖意轻漾,窦氏正与德妃对坐闲谈。
窦氏端坐殿中,神态雍容平和,言辞舒缓温润,偶含浅笑,气度从容大方。德妃侍坐一旁,轻拂鬓边碎发,低声应声附和。
窦氏望着她,笑意温软:“陆华近日身子可还安适?”话音刚落,便有宫人轻步垂首,低声通传:“皇后娘娘,五殿下到了。”
窦氏与陆华一同抬眸望去。
李霁背着手走近,向皇后行礼:“儿见过阿娘。”起身之后,再向陆华微微欠身:“见过德妃。”
李霁行过礼,窦氏眉眼立刻柔了下来,伸手轻轻朝他招了招:“霁儿,过来坐。”
他依言上前,在一侧坐下。窦氏便让宫人添上茶盏,动作举止随意得如同寻常人家的阿娘。一旁陆华见状,起身敛衽行礼:“殿下既已前来,妾便先行退下,不叨扰娘娘与五殿下叙话。”
窦氏闻言,轻轻一笑,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妹妹留步便是。霁儿能有什么要事?不过是贪玩想来寻些新鲜玩意儿罢了。”
世人皆知,李霁自江南归来,整日里在长安城中嬉游,四处闲逛。
不问诗书,不涉朝堂。陛下纵着,皇后宠着,长安城里人人心照不宣——这位皇子,便是个不学无术、只知玩乐的闲散废人。只是忌惮天家颜面,无人敢明说。
可窦氏从不因这些闲话拘束他。
在她心里,少年人本就该纵马天下,踏遍山河,见天地,见众生。
读书多少,功业高低,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尺。活得自在坦荡,比什么都珍贵。陆华听得这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轻轻坐下,不再提告辞的话。
李霁眉眼一弯,顺势应道:“既然阿娘都如此说了,那儿便不拘着了。”
窦氏转眸看向陆华,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瞧我说什么?”
陆华温婉一笑,低垂着眸子不语,静静听着他们二人说话。
李霁思索一番,早已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儿寻得一样好物,本想亲手奉予阿娘,不料,不慎损毁了。寻常物件便也罢了,可此件于儿心中格外不同。故而打听得知,城外村中藏有手艺精巧的匠人,儿想亲自出城一趟,寻匠人修复。此行或许一日,或许数日,还望阿娘应允。”
他眼睫轻眨,一双浅眸看似恳切哀求,心底却早已十拿九稳。窦氏听罢,眼尾微微弯起,看透他的心思也不曾拆穿。
她轻勾唇角,故意拖长了语调:“难得你这般心系我,只是城外不比宫中安稳……”
李霁连忙接话:“有时珩跟着儿呢。”
“你这么说来,时珩那孩子的身手,原是不差。”窦氏稍加思索,“可自你们江南归来,他那一身拳脚功夫,倒像是生疏了不少。定是你日日带着他游山玩水、四处嬉玩,才把他耽误成这样。去江南前,他的身手尚可与宫中禁卫一较高下,如今……怕是比不上从前了。”
李霁神色僵住,指尖不由一顿,肩头也跟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转瞬,他又迅速敛了那点失态,唇角委屈地微微耷拉着,身子微微前倾,像只讨巧的猫儿般,软声道:“阿娘便允了儿吧,儿定会万事小心,绝不叫自己受伤。归来之日,阿娘尽管查验,但凡身上添一道小伤,儿在阿娘生辰之前,便绝不出宫一步,日日在宫中静心读书,好生陪伴阿娘,可好?”
窦氏望着他这般软磨硬泡的模样,心头的几分顾虑也早散了,终是轻轻一叹,松了口:“罢了,你既这般执意,我便允你。只是记住,若是真的伤了分毫,那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都不许你再踏出宫门一步。”
李霁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僵滞尽数散去,当即下座行礼:“儿记住了!定不负阿娘叮嘱,必定完好无损地回来!”
他眉眼弯弯,笑意真切。看得窦氏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只是挥了挥手,由着他去。
陆华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亦浮起浅浅笑意。待李霁兴冲冲地离去之后,她才轻轻开口:“五殿下真是长大了,行事也有了分寸。哪像妾的鲤儿,整日只黏着他阿姊,妾的话也不大听,偏就听他阿姊的。”
窦氏轻笑一声,宽慰她:“原就是孩童心性,眼下这般不懂事也寻常,大多要等到成家之后,才会慢慢沉稳下来。”陆华温温一笑:“阿姊说得是。”
……
正午日头灼烈,暑气蒸腾,炙得大地燥热难耐。
赵仲钦已拿到仵作呈递的勘验结果。验状上载明,画轴中的毒,乃是情花毒粉,取材于曼陀罗花籽。此毒粉挥发性极强,吸入后便会幻象丛生、神志迷乱,最终心悸气绝。
此毒同样入体即散,不留余痕,寻常查验根本无法辨出。但其药力不纯,力道较正统毒粉偏弱,显是私下研磨、手工调制而成,并非出自专业制毒之手。
结合尸体状况,仵作已稳妥断定,死者确死于该毒。
赵仲钦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扫过最后一行字后冷冷一哼:“倒是个会制毒的。”
他合上验状,冷声吩咐:“永暄,备马,去杜角村。”